谢不聿闭了闭眼:这样想未免太意气用事,客观上说,这对他而言是好事。
何必如此反感,如果他已经放下。
华国地大物博,文明质料无比丰厚,诡物出现率常年居前二,易陈玄走后的第一年他的确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还好研究所一直致力于培养中高级执行人员,缓解了不少压力。
他并不是执行使中资历最老的那一批,执行使都偏年轻,但梅尔茨和伊莎贝拉都已在职近十年,相比之下,谢不聿其实只有五年的经验,并不算多,只是由于精神力过人才在选拔中坐上了这个位置。
易陈玄的经验更少,谢不聿入职一年后他才被招募,初遇时二人的身份是学员与长官,一年后就成了平起平坐的同僚。
这样看或许易陈玄的能力比他更强。执行使的精神力来源各有不同,伊莎贝拉先天的绝对自负,波琳娜近乎偏执的狂热,竹取久的禅道与“静”之哲学,泰瑞的生命理论,梅尔茨极度私人化的世界观系统,吉纳维芙的享乐主义,蔡嘉恩的苦修道行,卢卡斯的神秘主义。
精神力是玄而又玄的事情,偏偏最终被纳入了科学的系统。研究所一直致力于剖析人类的精神力,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可能影响精神力,家境或童年,一时的情绪与激素水平,一切支撑人延续生命的东西都能组成精神力。
易陈玄的精神力来源恐怕是他那无害的个人主义与自私。谢不聿知道他其实是个相当漠视外物的人,易陈玄完全随心所欲,还在约束他的不过是那点稀薄的道德观,由于太过道德与正确,反而让他看上去无比慷慨且具有风度。
但那只是因为他暂时没理由破坏当前的秩序而已。
易陈玄是囚禁于囚笼的野兽,但钥匙在他自己手中。
至于他自己吗,谢不聿自嘲般一笑。他的精神力来源恐怕最荒谬,只源于他的绝对冷血与理性思考,任何情绪化都不能在真正意义上干扰到他,这份不受影响的中立客观原则让他拥有无可匹敌的冷静与理智。
但这样的生存模式无异于在走钢丝绳,一旦崩溃,万劫不复。
虽然谢不聿目前不觉得自己会沦落至那样的境地。
他早已在漫长的前半生将此刻入本能,即使有一天记忆沦丧、理智溃败,也不会摒弃与他生命共通的底层原则。
*
或许是考虑到人际关系网,易陈玄回国后,谢不聿的大部分对接工作都安排给了李罗文。
“这算因祸得福吗,因为你的祸,我得到了福。”李罗文靠着栏杆,笑着对谢不聿说。
由于谢不聿级别较高,具有优先级,她最近手头不少工作都移交给了其他行政人员,虽然难度有所增加,但谢不聿办事一向妥帖,与他对接过的行政人员无不交口称赞。
谢不聿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我还是更愿意一切如常。”
“态度这么平和啊,易陈玄回来第一天你那个表情,啧啧,我还以为你终于要杀人了。”
李罗文摇着头往手上挤护手霜,不慎挤多了一点,手肘撞撞谢不聿。
谢不聿瞥了一眼,很自然地伸出手,让李罗文笑嘻嘻地把护手霜蹭到他手上。
他垂着眼把一小块乳白色的护手霜慢慢抹开:“只是一时没想到所以过于惊讶了而已。”
再大的事情,过了这么多天,也该想通了。
易陈玄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谢不聿和李罗文靠在栏杆边,两个人很近地贴在一起,李罗文在往他手上抹着什么,笑意吟吟地说着话。
谢不聿比她高出一头,略低了脑袋很安静地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打着圈,苍白的皮肤微微泛着光。
他似乎也低低回着什么话,长睫扫落,从鼻尖到下颔是一道很流畅的弧线,后脑的长发挂在肩上,随着肩胛的弧度下垂。
易陈玄觉得心脏像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过往的记忆碎片在瞬息间纷至沓来,他曾无数次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过谢不聿,也曾见过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他们曾拥有过无数能说出口的不能说出口的过去与记忆,但如今他站在走廊的拐角,与他形同陌路。
易陈玄轻轻地呼吸,想起他们的初遇,想起他们的重逢,想起谢不聿凌厉到滴血的眼神,说话时浅淡的笑意与上翘的长睫。
他终于想起他对谢不聿其实是一见钟情。
即使记忆缺失,即使时间倒退,即使失去一切、再一次重来。
他也还是会在那一瞬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