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最终一事无成。
观世音垂着眼,最终眼皮完全合上,它嘴角笑意微浅,胸前双手合十,座下的燃烧手臂也终于熄灭,化为一座从中间断裂的观音石像。脸上的黑白二色统一成石块的浅灰色后,竟恍然真若一尊拈花古佛。
一阵无根风至,从石像表面刮下一片尘土,它开始沙化,身后的手臂与微笑的唇角都化为风沙,很快就将彻底消失。
观音闭眼不救世,心有芥尘何拈花。
*
谢不聿抬眼四望,感知到诡物空间发生的变化。
诡物已经确认死亡,消失进度已接近一半,这个空间也即将破裂,接下来只需要等组织部后勤人员接手就好。
谢不聿转身向外走去,听见易陈玄在身后问他:“感觉如何?”
“你什么感觉我就什么感觉。”谢不聿捏捏太阳穴,语气冷淡。
易陈玄又在他身后笑。
谢不聿想起幻境中那些雪片般的记忆,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心想记忆里杀了他那么多次,现实里就不能动手了,于是招招手让他跟上来。
没想到易陈玄下意识往后一躲,仿佛谢不聿是要给他一刀的样子。
两人皆愣了一下,谢不聿表情古怪了一瞬,易陈玄更是心虚地挪开眼神不敢和他对视。
他总不能说刚刚亲眼见证长官变着花样杀他八百次现在有点怵吧!
……更不能说其实之前发生的一切他都在旁边看着,他都知道。
谢不聿迟疑了一瞬,放下手转过身去,转移话题般问他怎么这么慢才来。
易陈玄连忙跟上去:“被它牵制住了一小会儿。应该没有给你造成‘麻烦’吧,长官?”
他还记得之前谢不聿的“你出事我负责”论,果然见谢不聿顿了一下,才继续问:“记忆复现吗?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啊……”易陈玄尾音拖长,好像在思考的样子,“它估计也没法提取出我的太多记忆,场景晃得太快,看不清楚什么,我熬了一阵子就出来了。”
谢不聿:“就这么简单?”
易陈玄:“就这么简单^^ ”
反正没有像你一样砍遍记忆无敌手。
他不好说为什么没把自己和他共享记忆的事说出来,只是本能觉得说出来的话会不可避免地引起一些变化,届时导致的结果未必美妙。
虽然他也有一点点好奇,最后那个场景里,当时的他对谢不聿说了什么。
总不能是“我会一直爱你”这种……典型的渣男发言吧?易陈玄感到一阵恶寒:难道说,他其实是恋爱脑?
诡物空间很快自动消散,周围的景物变回现实中的模样,能看出观音堂原址就是一片普通的小寺庙,年久失修,甚至也不怎么干净。
普通民众被好好地关在房间里,就是姿势比较狂野。谢不聿推开门看见地上一片人的时候微妙地挑眉,他身旁的易陈玄倒是毫不在乎的样子,坦荡荡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至少入眼不是一坨枯焦的尸体。谢不聿抽样检查了一下几个人的生命体征,虽然不算健康,但至少还有气。
这些人没被焚烧致死,不知是没来得及还是手下留情。他们身上的绝症应该在观世音死的一瞬间被再次释放,同时生命力被抽取了一部分,死期已经差不多定好。
人终有一死,对于投机取巧的人,不论有意无意,谢不聿不想多费精力。
信号已经恢复,组织部的应该很快就到,剩下的事他们不用关心,还要避免弄巧成拙,毕竟这些都是脆弱的绝症病人。
谢不聿再次摁了摁太阳穴,准备先回房间取自己的文件袋,里面装了研究所的药和几张他抽空写好的报告,希望没有被莫名其妙波及到。
他状态不算好。幻境中的杀戮和对抗诡物的高强度作战对精神力的损耗极大,长时间的杀伐本来就容易造成情绪感染,暴虐或焦躁的情绪可能会导致回到现实的人体出现各种对应症状。
易陈玄在一旁默默观察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看他要回去取药,况且神情冷淡与平时无异,就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等谢不聿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望着那人的背影,回想起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是假作轻松。
真的有人能把一切情绪都掩藏得滴水不漏、连表现出的波动都只是完全确认能流露给别人的吗?
那太难了,易陈玄想,即使是谢不聿,也太难了。
长官回去取东西,搜集资料的事只能由另一个人负责。
易陈玄像小偷故地重游一样慢悠悠溜回档案室,擅自把花名册全部掏出来准备先看一遍。
其实按照研究所的分工来说,执行部的负责无脑打工就好了,动脑子一般是组织部的事;但执行使又不一样,每一位执行使的综合能力都极强,综合水平高本就是精神坚定的一种表现。
当然,主动加班这种事在易陈玄身上只有那几个原因:无聊,好奇,被逼内卷,可以加钱。
易陈玄挑了个遮阴的地方,坐上一张尚算干净的桌子,开始翻花名册。
观音堂的花名册明显没打算让不知情者看出什么名堂,除开最基础的姓名性别年龄病症日期生命状态之外没什么额外信息,每个人开头那串编号也暂时看不出什么规律,易陈玄翻了翻,最后专心研究起每个人的签名。
字迹能反映出很多东西,比如一个人的性格、文化程度、身体水平等等,事实上,围绕一个人的全部现象都是镜子,掌握基础的侧写能力就可以推测出很多细节。
他慢慢翻着那些签名,想起那个棺材里的少年,想起古怪的盲眼少女,最后想起之前看到的谢不聿的字迹。
长官的字像他一样锋利,或许也可以说是清隽,总是很漂亮,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赏心悦目的外壳下藏着锋利的刀刃,随时准备在下一个拐角扎得你鲜血淋漓。
花名册上的人不算少,草草一数大概已经牵扯到上百人,记录的疾病也五花八门,让人发觉原来死亡中最寻常的一个理由其实也可以多样与轻易到这种程度。
易陈玄想起观世音,不知道它还是人类时是怎样的一个人。
什么人会想要成神,最后却成了堕落的恶魔,亲手夺去了像它一样的人的生命。
易陈玄合上那份厚厚的花名册,让上百个签名叠到一起。
谢不聿回来得很快,看到那一叠花名册没怎样惊讶,就像他早就知道易陈玄有怎样一个烧杀抢掠的做派。
易陈玄悄悄望了望那个文件袋,不知道谢不聿吃药没有。回到现实后他的感知力没那么敏锐,感觉不到谢不聿现在的精神状态如何。
观世音的实力不容小觑,但凡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半执行使,能否活着出来都是问题,更别提疯癫还是清醒。
谢不聿垂着眼开始翻花名册,易陈玄已经看过一遍,又莫名感觉二人独处有点尴尬,便自觉走到一旁,等组织部的人天兵下凡收拾残局。
所以他没发现谢不聿翻看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那双手在瞬间绷紧,甚至有一点隐约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