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人打量了易陈玄两眼,认出是新来的,呲着白牙一笑:“新来的吧,别紧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人是不想活了,请观世音帮了个忙。”
队伍末尾的盲眼少女极快地抬了下头,似乎是想看他一眼但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不见,很快又低了下去。她昨日脸上的恶毒荡然无存,此刻只有恰到好处的哀伤与迷茫。
易陈玄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嘴上继续套话:“好不容易活下来怎么还想着死呢?里面的人多少岁了,糊涂啊。”
“这我们哪知道,今天一去棺材已经放好了,里面是谁我们也不知道啊。”
看样子这事还不是第一次发生啊,流程挺熟?易陈玄微眯起眼。
领头人站得有些累了,掂了掂棺材换了个受力角度,易陈玄立刻抓紧时机:“哥几个辛苦了,这棺材看着可不轻。”
领头人“嗐”一声:“还好还好,观世音把人的累赘都去掉了,里面剩的就是点灵魂,轻得很。死了之后人不就那一点,还重不过几摞钱呢。”
灵魂个鬼,易陈玄腹诽,还不如直接说里面是骨灰。
谢不聿若有所思地目送棺材走远,才把目光放回到易陈玄身上。
“之前的自焚和这次的火化大概性质相同,问题在于,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是单纯被火烧死,近似于之前发现的自焚案例,那么意味着观世音有随意处决救助过的人的能力,他们毫无疑问会非常危险;
但谢不聿更倾向于观世音只是加速了死者生前的病症,在人死后再通过焚化这一手段完成具有象征意义的超脱。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抽去的是精神创伤的他们来说,观世音的进攻手段大概也在于精神层面。
在诡物空间里,肉|体上受到伤害实际上危险度远比精神受创小,在这里遭受的一切都会在回到现实后反映在精神层面,也即意味着精神的创伤会在现实中变本加厉地回报。
记忆紊乱,性格大变,幻视幻听,躯体化症状,精神疾病,乃至彻底疯癫,直接暴死,人类能在精神上感受到的痛苦并不比肉|体小。
无论是哪种猜测,观世音都约等于把受治者的命直接攥在手里,就像抓住一个个没绑口的气球,只要它松手,生命就会立刻泄露干瘪。
“它为什么会选择棺材,让别人看到不会动摇人心吗?”风南问。
易陈玄语气悠悠二不着调的:“说不定就是故意给我们看的呢。你猜它发现我们没?”
风南一惊,谢不聿立刻出声。
“不能再拖了。”他轻轻呼了口气,眼神很冷,“风南出去通风报信,准备开始最终行动。”
这个最终行动当时定得很随意,有执行使出动不需要什么额外战力支援,到时候大概先让最没用的风南假借回家之由溜出去报告情况,研究所那边安排后勤医疗队准备收容观音堂里的绝症病人,剩下的就交给执行使出手清缴就解决了。
当然,能找到有用的档案最好,但在诡物空间里一般很少能有什么东西留存。之前的研究表明,人降诡物空间中,除非那件物品在诡物降临之前就存在,否则都会随诡物消逝消失不见。
“记得出去之后报坐标,帮助组织部定位。”风南临行前谢不聿习惯性不放心手下人,嘱咐完又转头看易陈玄。
“你这次出任务只是挂个名头,主要还是我来负责,真的不打算现在离开明哲保身吗?”
观世音的攻击有可能会针对精神,易陈玄现在本就脑子有问题还失忆,再被打击指不定要变成什么傻子。作为执行使如果在此时失手,虽不至于被革职,但不好说上面会压下来什么命令。
谢不聿为全体执行使的颜面着想,诚恳提出建议,虽然夹带了一点阴阳怪气。
易陈玄没动:“长官,你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刻意问出来是故意的?”
风南见状不妙,赶紧告了别开溜,二人都向他一望,暂时撇下针锋相对各说了两句注意安全。
“是口头免责协议,”谢不聿眼尾刀锋一样,眼珠子滚过来剜了易陈玄一眼,“免得到时候我要担负不必要责任。”
“那希望你录了音。”易陈玄笑着往墙上一靠,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风南成功告假离开了,计划中这个环节有五十分钟提供容错,谢不聿回了房休息,准备五十分钟后出门砍怪。
乍然只剩下两人有些古怪,还好客房有两间,隔着扇门不至于不自在。他回了房,准备静心消磨过这几十分钟。
谢不聿这边坐着在纸上写写画画打发时间,那边易陈玄忽然在门外笃笃叩了两声。
“什么事?”谢不聿习惯性回答,而后才抬起眼,没有一点放他进来的意思。
易陈玄模糊的笑声在门外响起:“一定要让我在门外和你说话吗?放我进去啊,长官。”
谢不聿觉得头疼,他就知道这人不管失没失忆谈没谈恋爱都一样的不着调,这人是否忘记了他是他恨得要死的前男友?闭门一谈简直像密室杀人。
所以他毫不留情地下了判词:“离开再说,现在闭嘴。”
门外静了一瞬,片刻后易陈玄轻声又叫了他一下,这次叫的是全名,“谢不聿”。
谢不聿眼皮一跳,抿起唇想这人难道是失忆后遗症又犯了?别等会他去开门又泰山压顶倒他怀里,这次谢不聿绝对会果断松手,反正也摔不死。
“谢不聿。”易陈玄轻声,“我当年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这几天我又断断续续想起些零散的记忆。”门外易陈玄低了低头,“说实话,刚开始听说我是你前男友的时候,我一度以为那是曾经的某个任务需要,毕竟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他们当年可是死对头,研究所内公认的政见不合,个人性格也大相径庭,精神内核相异的两个人价值观也相异,这样的爱情怎么会从无到有?
谢不聿静静听着。他小指一叩一叩桌面,垂着眸,遏制下想一刀把门劈开的冲动。
忍了一会儿他终于低低嗤笑一声:“这我怎么知道,易陈玄。当年是你追的我。”
“都成年人了,过去的就该放下,你也要紧抓着不放手吗?”
不该提的事就别提,想起的事就嚼碎了咽下去,多余的情感自己按捺,过去的境况怎可复现。
失个忆双商一起降低,谢不聿真想给他一巴掌把他打清醒。
“不,长官,我只是在想,”易陈玄又出声了,似乎忽然转换了个话题,之前话语里隐约的情绪荡然无存,“如果观世音能读到我失忆带来的迷惘,是否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带来痛苦?”
门里谢不聿的声音像鬼影一样飘摇:“所以我之前直接让你滚啊,现在后悔了?”
易陈玄倚在门上笑了一声,眼神寥落着,几乎要在门扇上烧个洞出来。现在跑来跟谢不聿说这些果然是要没皮没脸存心气他,但也没办法,来观音堂两天他脑子里的记忆越来越多,大概是因为沾染了诡物恢复得快。
他再怎么状态不好也算个执行使,能根据经验评判诡物等级,这两天后遗症发作得久,一直头疼,他看自己这样子大概也能猜到观世音有多难对付。
之前观世音问诊时他靠失忆搪塞了过去,但谢不聿身体绝对没什么毛病,他又是从哪里来的痛苦去应付观世音的呢?
自己的回归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而谢不聿那性子又向来隐藏情绪,他有点担心,但又迷茫于该怎么说出口。
二十四岁的他还是个敢想敢做的性子,但如今的他面对一段毫无印象的存在过的感情,当年那团炽热除了闷在胸腔里撞得心口发疼,并没能给他带来一个好的应对主意。
他摸不清自己对谢不聿到底抱怎样的感情,说爱未免是笑话,说不爱,那些一眼晃过的温软记忆带来的阵阵抽痛又算什么?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相爱,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手,面对谢不聿,他一无所知,万分迷茫。他忘记了很多,好像也不情不愿地丢下了什么。
“观世音的精神攻击不容小觑,你要多小心。”易陈玄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到时候管好你自己就是对我的最大帮助了,”谢不聿的声音突然隔得很近,好像就在门后,他隔着门在易陈玄耳边轻轻一叩,“亲爱的。”
长官用这个称呼准没好事,他这是在提醒我别被回忆感染情绪呢。易陈玄弯弯唇,眼角烟似的淌下一点柔和,他曲起手指叩了回去,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