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问题,但他的语气太不正经,尾音像挂了个钩子,好好一句话被他念得含含糊糊、暧昧不明。
五条悟手里的扇子打在虎口,他今天在眼上覆了白绢,我抬眼粗粗看去也捉摸不清他的脸色,只凭着对他的熟悉,隐隐约约觉得仿佛不太高兴。
还没等他发作出来,那个慢了两步的海胆少年——新任禅院家主拧着眉,隔着五条悟和他对视。
奇怪的父子。
我忍耐着心里的排斥,勉勉强强用余光瞟了一眼十种影法术的脸,这比什么亲子鉴定都更具说服力。
不管怎么看,十影都没他那个天与咒缚的父亲强,做父亲的也看不出有多重的关心和爱护之情,但被儿子看了一眼,还是懒洋洋地转过脸,不再说话了。
不过小悟为什么还是不太高兴?
“真意外,禅院家也不全是败类。”
私密性极高的私立医院,设施崭新齐备,额头闪烁着咒印的少女躺在病床上。
五条悟取下白绢,眉毛几乎要凑到一起去了。我在一边东瞅瞅窗外的风景,西看看房间内的装饰,感觉点亮了“现代生活图鉴”的新篇章,好奇心被满足后坐在一边听他们谈话。
原来是禅院惠的继姐,我抬眼望了望她的身体,心里浮现细微的困惑,走上前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嘴上还是没忍住刺了他一下。
病房里包括禅院家主在内的两个禅院族人皆无异议。
“是被人喂了咒物吧。”我上前挨着五条悟站直,“她有成为受□□的潜质呢,这个咒纹……稳定她的状态?或者提升强度?”
禅院惠激动得上前两步,又急忙站住,肃着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对我和五条悟鞠躬:“请您为家姐解咒。”
糟透了。
和禅院家扯上关系,果然不会有好事发生。
今天的一切都在引导我回忆过去。
我忍不住攥紧五条悟的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藏在他身后生硬地回应:“我的术式不精。”
这倒是实话。
禅院惠还要留在医院,下楼送我们上了车。
五条悟帮我开了门,手臂挡着车门顶,我俯身进去坐下,也没见门关,皱着眉望了他一眼。五条悟取下白绢再没戴上,我径直闯进六眼,看见我蓝色的身影,抿着唇往另一侧挪了挪,也没兴致和这么长一段时间都一言不发、明显情绪不大好的五条悟说话,脸色冷淡地望着车窗上的影子。
四百年来没有变化的脸。
苟延残喘的亡魂。
*
“你哥哥……”我抬头看着十六岁就已经比我高一个头的五条悟,他佯装不在意地按着游戏机,典雅的和室与色彩斑斓的游戏画面形成奇异的反差,“五条彻,是什么样的?”
“讨厌鬼。”我心不在焉地放下漫画书,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落在面前的屏幕上,五条悟操控的小人蹦蹦跳跳的,直接跌落瀑布。我没搭理他诧异的眼神,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劝告自己一样,“是个讨厌鬼,”
五条悟应该是想继续问下去的,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捏着泡芙好半晌,才又问:“那另一个十影呢?”
“败类。”笃定的答复,我重新拿起漫画,“斯文败类。”
*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经历。
十五岁入学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五条悟、成为教师的二十七岁的五条悟,在医院陪着学生。
十五岁继承五条家的二十七岁的五条家主五条悟,和曾经只有六眼能看见的四百年的十六岁的灵魂并排坐在车后座。
在同一时刻,说出同样的话。
“我个人认为,爱是最扭曲的诅咒。”
五条悟直视前方,冷不丁说了话,我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车窗映出的他的侧脸,线条硬朗,赫然是成熟的男人了。
“千花,你会成为诅咒吗?”
我的眼睫颤动,清清楚楚地听明白他的意思:你会因为往事,因为对五条彻、禅院佑的爱恨,成为诅咒吗?
“你会祓除我吗?小悟。”我微微侧着脸,却没看他,望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凑在一起向我袭来、很快又一棵棵分散。
讨厌鬼和斯文败类,已经和我分散太久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总是为他们心神恍惚。
羞于启口这样的脆弱和无力,一直到和五条悟并肩走在五条家的枯山水中,我都没有再说话。
已经有家臣拿着文件恭恭敬敬地守在一侧了,我准备自己回卧房,转身的时候,才听到五条悟迟来的回答。
“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