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从他眼前开始,旋转着延伸向上。从最下面往上看,如同置身一只巨大的海螺内部,回环消失在他视野的尽头。
每一段,都由暗色的,看不出颜色材质的砖块组成。砖块上雕饰着或明或暗的花纹,让整个螺旋塔楼的底部散射暗淡但温暖的光线。
小白沿着阶梯,慢慢往上走去。青砖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微的脆响,某种味道环绕在他身周,像冬夜的雪,像寒冷的天气爬起来,打开窗户看向夜空,呼吸进来的清澈冷冽的气息。
走了几层之后,小白停住了脚步。
在他面前,一个黑色头发,脸色白皙的孩子站在那里。他的手指放在砖墙上,慢慢划过去,似乎在感知砖墙上的什么东西。听到小白的脚步声,对方向他转过头来。
两人在螺旋台阶的底部,相对伫立。
过了片刻,顾雪临对他笑了笑。转过脸去,继续试探砖墙上凹凸不平的花纹。
小白静了片刻,轻声开口。
“你在看什么?”他问。
顾雪临开口回答。他声音稚嫩,是个7岁孩子会有的嗓音。
“在看这上面写的字。”他对小白说。
“那里是文字吗?”小白问道,顾雪临点了点头。
“是的,是用一种古代语言写的文字,”他说,“已经失传了,所以就算是我,也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看懂。”
小白笑了:“那你真的很厉害。”
“是呀,我很聪明的。”顾雪临认真地说,因为孩童稚嫩天真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炫耀的感觉,反而有种理所当然,“教授总是这么说。”
小白沉默了一刻,而后走上来,和顾雪临并肩站着。他抬起头,看向阶梯顶端的螺旋中央。
那个巨大的,闪烁着星光的行星仪轨半悬在空气里。在轨道上,星光以某种规律,缓慢的速度,像回流降雪一般,环绕着轨道缓慢,匀速地旋转。
小白低下头,不再看它。
“写的是什么呢?”他柔声问。
顾雪临笑笑,指着那行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文化和来源都是一样。」”顾雪临念道,或许是因为文字的异域,声音像某种古老的神秘歌谣,“「他们往东边迁移,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世界上最高的塔楼。那里没有分歧,没有高低,在那里我们使用同一种语言,彼此关爱,不分你我。我们的塔要通往天空,直入星辰,藉以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顾雪临停下了。小白轻声问:“后来呢?”
“不知道,”顾雪临说,他皱着眉头,“我读得太慢了,还得再往上走,才能看见。”
小白笑笑:“那我们往上走吧。”
这一次,顾雪临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微小的,明亮的星辰。
“你和我一起吗?”他问。
小白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顾雪临笑了。
随后,他们两人便牵着手,顺着螺旋阶梯,一路向上走去。顾雪临是个孩子,脚步都还有些不稳,但一直牢牢地拉着小白的手。
“为什么要读这些文字呢?”小白问。
顾雪临有问必答:“因为我想出去。我在琢磨这些墙上的文字,如果我看懂了,说不定会有出去的办法。”
“一定要出去吗?”小白低声问。
“当然。”顾雪临回答,“你知道吗,外面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有太阳,还有云,还会下雪!我一直都很想见见……”
他的话音逐渐停住了。小白拉着他的手,和他并肩站着。塔身上,一部分的墙壁慢慢失去了颜色,变得透明,而后呈现出某个混乱血腥的场景。
一辆翻倒的车。女人蜷缩在里面,她将一个孩子怀抱在手里,手指按在车前镜中的某个按键上。
不知为何,她一直没有按下去。离她不远处,有几个人影向她跑来,女人额头磕破了,血迹从她脸侧流淌下来,她没管这些,只是沉默着,一直摩挲着那个按键犹豫。
人影越来越近时,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低下头,这次不是在看按键,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那个孩子身上。
她抬起手,在那个孩子的头发上温柔地揉了揉。
“星星。”她轻声说。那个孩子抬起头。
“好好生活,”顾澹无说,“不要记得我。”
说完,她伸出手臂,把那孩子推出了车厢。安全气囊弹出来,那孩子被撞到远处,坐倒在路边。在他茫然,惊惧的瞳孔当中,车子和女人一同变成了一团耀眼的火光。
白色的,写着“顾澹无”三个字的名牌打着旋滚落出来,边缘烧焦,在地面上越燃越小。孩子被赶来的人抱起来的时候,那个场景烙印在他眼中,久久没有散去。
顾雪临怔怔地看着那个场景,下意识地握紧了小白的手。小白更加用力地回握他,过了一会儿,顾雪临慢慢垂下视线。
“她总是让我不要记得她。”顾雪临苦恼地说,对小白倾诉,“可是我就是忘不掉。每一次走到这里,都会看到这段场景。”
小白拉住他的手。
“那就不要忘掉。”他轻声说。顾雪临有些意外,向他转过头。
“可以吗?”他问,小白对他点点头。
“可以,不要听她的。”他说,努力笑着,感觉到眼角一片湿润,“不要忘掉你不想忘记的事。”
顾雪临望着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