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孩子说。
他看起来年龄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生得一副好样貌,漆黑的头发,脸颊白皙,嘴唇饱满,看起来生活条件不差,而且眼神灵动,看起来很聪明。
只是他独自坐在床沿,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细长管子,手腕,颈部,大脑上尤其多,无数屏幕在他周围,将他整个人环绕起来。孩子正在坐不住的年龄,在勉勉强强地回答面前工作人员的问题,不一会儿,就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我妈妈呢?”他问。
“她很忙。”研究人员说。
孩子皱起眉头,不安分地四处看,想通过窗户看妈妈的身影。实验人员将他拉回来,点出了下一道题。
“我不想回答了,”他说,“我想找妈妈。”
“答完最后几道题,你妈妈就会回来了。”研究人员哄他。孩子半信半疑,但也无计可施,只好皱着眉头,继续看向屏幕上那些认知开发题目。
这些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难度,因此解起来也毫无乐趣。他为着那句“见妈妈”的承诺,皱着眉头,飞快回答了那些题目,答得漫不经心,而越来越快。上百道题目很快就做完了,屏幕陷入了一片空白,几个研究人员面面相觑,不敢多说,只是记录着骇人听闻的数据。
“她在哪?”孩子又问,这次不耐烦地去扯身上的管子,“我去找她。”
“她一会儿就来了。”其中一个人说,从身边拿出一支糖,“你要乖乖听话,不然她就不来找你了。”
小孩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他顿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坐了回去,拿过糖,放进嘴里。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太阳下山,下午转成了夜晚,研究人员进进出出,孩子无聊的时候,趴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有人将他叫醒了。
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随后立即开心起来。
“妈妈!”他低叫道。
顾澹无点点头。
“回家了。”她说。随后将孩子自己的东西递过来。孩子顺畅地接过,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去牵母亲的手,习惯了一般,跳下床,跟在她身后走出门。
在回家的路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很安静。顾澹无让孩子走在她身前,自己低着头,安静地思考,孩子也知道妈妈的习惯,不和她搭话。回到家里后,母亲和他聊了几句,无非是吃东西了吗,疼不疼,有没有人对你不好。得到没什么问题的回复后,母亲在书桌前坐下,孩子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安静地看图画书。
在实验室里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接受那些过量的,甚至疼痛的考验,无非是为了等着妈妈回来。小顾雪临担心自己不听话,妈妈就会不要他,因此无论什么实验,都会乖乖接受,就为了能和母亲一起回家,为了那一两个小时宁静温暖的感觉。
顾澹无是一个不太懂得如何表达感情的人。当时,她在研究和调查阴谋的两件事夹击中,忙碌得脚不沾地,从睁眼到闭眼都是无尽的麻烦琐碎,她也想不到去安抚孩子的情绪。
如果甘逢还在,会教给她,但甘逢也已经不在了。
对小时候的顾雪临而言,母亲的一个拥抱,或者一句哄慰,都会让他好很多,而得到这些也寥寥。仅存的温柔瞬间,是有的时候,顾澹无工作太累,会来到他身边,陪他看书。那时候他试着靠过去,母亲也不会把他推开,两个人会这样靠着彼此,相互依偎一会儿。
但即便是这样的生活,也很快被打破了。
画面再度出现的时候,是7岁的顾雪临。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表情再看不出天真,而是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愤怒,和异样的冷静。
“我不知道,”他抬起眼睛,对着摄像镜头冷淡地说,“算不出来。”
7岁的孩子,还不完全理解死亡,对于刚刚发生在他母亲身上的事,他半懂不懂。但是凭借着敏锐的直觉,模糊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也隐约知道,这和眼前让他算数,背诵,做题,做各种复杂任务的大人有关系。
实验室也试过一些方法,以为7岁孩子的注意力很好转移,但没有用。小顾雪临不仅没有忘记,有的时候,还表现出一种令大人震惊的素质——他乖乖听话,看起来好像忘了,暗地里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屏幕,记住上面的参数。
他的病治好了,而记忆力和理解力还是远超旁人。有一次工作人员见他是小孩,一时疏忽,出门时没人看管。顾雪临坐在电脑前,修改了几个数字,让覆盖整个星之塔的人工智能算法停滞了两个小时,才被溯源查出来。
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实验品,大脑的功能也是赫尔辛-伽默里实验的唯二遗留。因此不能让他死掉,但如果这样留着他,这个聪明的,对星之塔饱含恨意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是一个巨大隐患。
星之塔的高层经过商讨,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唯一不行的就是体力。被几个大人轻松制服后,小顾雪临被按在病床上,打了麻醉针。他的意识缓缓消失,大脑被连上器械。
这是他第一次失去记忆。
再醒来的时候,8岁的孩子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母亲。他再一次开始听话地做那些测试,接受接入皮肤的电流,各种反应实验,以及听星之塔的指令去做事。晚上回到房间,他独自一人看了很多书,有的时候只是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影视剧里同龄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尽管失去了记忆,并且听话,但还是有问题。实验室里的人发现,他的大脑十分顽固,每次在失忆之后,都会以某个频率,一点点恢复记忆。
想起零碎的片段,想起莫名的画面。他足够聪明,又不动声色,第一次是到12岁的时候,四年过去,才被人发现端倪。他在秘密查阅星之塔新历290-305年内推行过的所有研究项目,这其中刚好覆盖了顾澹无的所有经历。
于是经过催眠测谎,发现他果然想起来了不少。虽然不成形,但加上他自己的猜测,竟然推测出了个大差不差的故事。
顾澹无留给他的大脑,并不是任人摆弄的器械。
然后是再一次失忆。但这次失忆推行的时候,顾雪临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定时的,加密的信息。
靠着这个线头,他又想起来了一次,并在这一次如法炮制。这一次,他做得更极端,他查到了母亲当年找到的暗网线索,自己试着接触,并摸索到了一条通往地下城的路线。
而后他付诸了行动。他为防失忆,给自己设立了一套自己的个性会照着做的暗示,趁着又一次失忆时别人对他放松警惕的时刻,沿着暗示离开了星之塔,经过一番波折,来到地下城时手无寸铁,昏迷不醒。
遇到了小白。
屏幕在他眼前熄灭后,白宣明抬起手,怔怔地摸到脸颊。
那里一片湿润,他在无声地,没有知觉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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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他当什么?”白宣明低声说。
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哭腔。白宣明握起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颤抖。
“他们把他……”他说不出来,低低地喘息,“……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一直待在这里……”
难怪……之前和顾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会失去记忆。要完全篡改一个人的记忆,需要把他经历过的所有前因后果,所有细节全部修改。他始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做到的。
而真相就是……如此简单,如此极端。只要一个人的一生都活在实验室里,每一件事都是被制定好的,那么修改掉他的记忆,植入假记忆就完全可行了。他没有生活,没有朋友,之前有亲人,但关系也淡漠……整个人都是为实验而生,抹除这些单调的过程,植入新的东西,轻而易举。
白宣明抬起眼睛,看着nova。愤怒让他全身发抖,眼睛发红,nova对他耸耸肩。
“这就是他的人生。”nova淡漠地说,“如果说别人的人生是连贯的,从小到大,那么顾雪临的人生……就是一些片段。6岁前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15岁后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其他时候,都只是实验体P-314,事实就是这样。”
“他不是。”白宣明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他有……顾惟也……”
他想说,顾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历的那些琐碎,不值一提的小事,也都是真的。船上冷掉的餐食,厨房里难吃的饭菜,繁城海边裹上的围巾,小房间里远处的烟花……那些全部都是顾惟的生活,是细小的面包屑,就是这些面包屑让他无法放手,一路跟着追了过来。
可是他说不出口,话语在说出来之前,就变成了哽咽。白宣明声音沙哑,直勾勾地盯着nova那没有表情的脸。
“让我见他。”他说。
Nova没有回答,只是又拉过来了一扇屏幕。
“顾雪临回来之后的遭遇,你不想知道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