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自从16岁第一次踏足繁城的土地，到现在，白宣明已经有十年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

任务所迫不得不来的一次，他就遇到了顾惟。

白宣明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起顺着栈道散步。繁城是中产城区里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地理位置临海，城市内有海湾，以及大大小小的河流江水，也修筑了很多海边栈道。走几百米，就会有一处自动贩卖机，可以选购食物，饮品，甚至衣服，鞋子，背包……等等，从生活用品到轻奢侈品都有。即便已经在中产区生活了十年之久，繁城的先进和自动化程度也时常让白宣明隐隐咋舌。

顾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讲白天的事。这两天的任务是窃取某个繁城银行的情报，他们从一位银行职员那里下手。入侵了他的终端，顾惟原本以为，是要从他的终端做跳板，接入公司电脑，但白宣明之前摇摇头，说这样干太麻烦了，防火墙没有这么好破解。

那怎么做？顾惟当时问。白宣明转过头，对他狡黠地一笑。

这位公司职员是个年轻男性，叫陈未，白宣明从他的个人终端上得知了他的很多信息——都是毫无加密的公开信息。而后他嘱咐了顾惟几句，顾惟接上对方的终端，打起电话。

“喂，您好，我是新员工陈未。”听到顾惟装出来的礼貌，客气，带着几分惊恐的声音，扮相一个活灵活现的新员工，白宣明趴在一旁，把脸埋进枕头，拼命忍住笑声，“就是……我的公司账号，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像又登不进去了，请问您可以远程帮我操作一下吗？”

就这样，他通过一个电话，顺利地得到了管理员的账号和密码，把需要的情报拷贝过来。顾惟在一旁看着，夸赞他手段多，夸得白宣明得意洋洋，感觉翘起了一个不存在的尾巴。

“搞技术不如搞人来得容易，”他对顾惟笑着说，“我们这行，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顾惟的侧脸。行走在海边，他的侧脸被霓虹灯照亮，勾勒出一层橙红色的轮廓。

要是你也是几千行代码就好了，有的时候他会这样想。那样的话，无论是出了什么事，我都有办法帮到你，看到你的一切，看看顾雪临是否还存在，如果是的话，是否愿意回到我的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你身上的所有事都无能为力，无法插手，无处着落。就算想要挣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沿着河堤走了片刻，从河面上吹来一阵清凉的风。秋天在繁城属于最舒服的季节，但傍晚在河边偶尔还是有点凉。白宣明缩了下脖子，顾惟转过头，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稍等我一下。”他说。

随后他放开白宣明的手，走向下一个自动贩卖机的场地。白宣明见怪不怪，觉得他是去买水，便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好好来过繁城，坐在栈道一旁，看海面上夜幕四合。

以前和顾雪临来的时候，太过兴奋，也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这里的景色。如今看来，繁城和其他地方还是很不同的，这里的树木几乎都是长青，少有他在峋岭看到的发黄干枯的落叶，光秃秃的树干。即便是远处夜幕里的星星，也显得像天鹅绒上的钻石，十分优雅，不像峋岭给人的那种开阔粗犷的感觉。另外……

终端“滴”地响了一声，让白宣明低下头，看了看它。然而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也没有提示。他皱起眉头，很不满自己的终端发出不知来源的声音，于是将它拿下来，解锁细看。

没有消息提示，但信箱里有封新邮件。白宣明手边没有设备，无法确认它是否安全，于是先退出了，打算等回去验证了之后再打开看。

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顾惟的脚步声。白宣明抬起头时，稍稍一愣。

顾惟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而后他抬起手，在白宣明怔怔的目光当中，将一条围巾绕过他的后颈，在他脖子上缠了两圈。

“晚上有点凉了。”顾惟说道，语气温和。

白宣明低下头，将手背到身后，不让他察觉到自己颤抖的指尖。

他仓促地点点头，后退了一步，离对方的体温稍远一些。

“我……”他顿了一刻，尽力控制声音的稳定，“……没关系，谢谢。”

顾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就这样在繁城的海边，秋夜里，相对站着，仍然是一个低着头，不肯和对方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白宣明才轻轻地吐了口气。

“我有点累了，”他低声说，“可以回去吗？”

这次轮到顾惟一顿。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来散步，白宣明不拉着他走两个小时，不肯罢休，这次才只有不到四十分钟。

他停了停，还是点点头：“你想回去就走。”

白宣明转过身时，还是把围巾向上拢了一点，似乎他也并不讨厌围巾。顾惟一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有片刻觉得自己仿佛动作和大脑不协调，做什么都不合适。

他们来繁城，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星期——也就是说，两人约定的一个月时间，已经快要过半了。

这段时间里，最初几天他在发情期，每天都要信息素交换，晚上会和对方一起睡。在他发情期过去之后，他首先做出了姿态，在晚餐后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而白宣明找过来，敲开他的房门，邀请他去散步。

散步回来后，进了屋子，白宣明就拉着他的手，很自然地吻了他。

从那之后，就仿佛打破了某种界限，他们两个人都生活在某种浑浑噩噩中——至少对顾惟来说是如此。他们每天早晨会亲吻，晚上也会，睡觉的时候也会一同挤在顾惟的床上，他仍然顾虑白宣明是omega，从来不曾踏入过对方的房间。有的时候睡前会做，有的时候不会，只是单纯贴在一起睡觉，全看那人的心情。

没有一个人提起他的发情期已经过去了，就好像那发情期一直持续，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就这样暧昧模糊地保持了两周的关系，顾惟有时候会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已经很近，走路一定要拉着手，身体触碰也变得自然。不出门的时候，也会自然地在沙发上靠着对方，交换任务情报，分享白天发生的事，然后各自做自己的事，或者一起看一部电影。

他其实没什么事，这种时候，就拿出电脑，假装有事做，其实在一旁悄悄看白宣明写程序。那人好像在这种事里能找到无尽的乐趣。

但也有的时候……比如现在，让顾惟觉得，很近的关系始终是假象。

不知道自己的哪个举动，就会让白宣明想起什么，从而拉开和他的距离。

自己在他心里，到底只是顾雪临的影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白宣明身后，和那人一前一后地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