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这个小房间完全变了样。一方面是因为在顾雪临的威逼利诱下，他不得不学习了很多东西，墙上到处贴满了认字时乱涂乱画的痕迹。电路被他改装过，家电也一一糟蹋过，如今灯泡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没闪出八种颜色纯属顾雪临在第六个颜色出现的时候就叫停了。墙边地上很多地方，都是养了猫的踪迹，当初顾雪临来时坐的那个沙发被猫抓得起了毛，两人讨论程序时坐的椅子成了猫的专座，连他平时用来喝咖啡的杯子，也因为猫喜欢，变成了猫杯，小白忍痛新搞了一个难看的，为此和猫生气了两天。他可喜欢那个杯子上的小鸟头了，不知怎的，感觉它的神态微妙地有点像顾雪临。

另一方面，小白在想。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个房子只是个“房子”，是站点，或者落脚处。在顾雪临来了之后，他不得不经常和对方提到这里，因没个正经称呼，每次都叫做“家”。回家去，在家里，等晚上回家再说。这样一来二去地不断称呼，这个地方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名称赋予它的意义。

是他的家，小白心想。

是他的人生中，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那不只是这个房子。

“走吗？”顾雪临问。

小白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拉住了顾雪临的手，感觉到对方明显一怔。小白转过身，抬起头看他，在夜色中，眼眸隐隐发亮。

“走。”他说道。

.

说起来，还有件奇怪的事。

两人走的时候，是下城区的新年前夕。城区里一片热闹景象，小白最初有点震惊，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竟然还有心情举办庆典——后来顾雪临说，正是因为这个。

“对他们来说，杀戮本身就是狂欢。”顾雪临淡淡地说，“所以需要最盛大的庆祝方式，展示功绩，享用战利品，提升士气，没有什么比庆典更合适了。”

小白听到其中一个词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动作。

“战利品？”他低声问。顾雪临点点头。

“omega。”他简单道。

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白的脑海中，不知怎的，跳出了烟雨的模样。

隔壁房间的声音持续了几个月，后来就消失了。这种事时有发生，小白知道，多半是住在那里的omega被人带走，养了起来。

有一些或许能通过这种方式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这其中的绝大部分，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是被某个beta或者alpha带回去，玩一段时间，腻了之后就打发走。所以过一段时间后，他们都会回来。

烟雨是被哪一方的人带走了呢？

遇上了这样的暴动，他又会面临什么？

这样想下去，会让他难受。小白强行中断了想法，转过头，望着顾雪临。

从下城区到繁城，要穿过整片荒野。路途起码要两天多，靠滑板过去太过勉强，这方面顾雪临又做了夸张的事——他不知从哪搞来一辆报废的汽车，将滑板的动力核心拆下来，装在了汽车引擎里。

车的内部空间还算宽大，驾驶时他们两个在前面，霜叶一个猫霸占后面整个车厢，虽然她似乎还是更愿意在两人身边打转。晚上可以把椅子折叠起来，在地板上铺毯子睡觉。

小白什么环境都待过，对此觉得已经十分舒服了，倒是担心顾雪临不适应。因此出发前，假装是自己需要，让他多带了一个更厚的垫子。

开车是两人轮流。顾雪临不知道从哪学了开车，做起来驾轻就熟。小白没开过，但学得也快，荒野上无人无车，到处乱撞了几个小时，就上手了。上午是顾雪临，下午是他，现在到了傍晚，视野不好，又换成了顾雪临。

小白坐在副驾，把玩累了的霜叶抱在怀里，悄悄侧过头去看他。

奇怪的是，顾雪临明明两天前，还受了十分严重的伤。肩上被子弹划过，伤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又被爆炸的玻璃片划伤，其中有一片还扎进他的大腿……当时小白心疼得要命，要他等伤养好再走，但顾雪临说，不碍事。

而事实确如他所说。才两天过去，他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就基本已经痊愈了，肩伤和腿伤还留着痂痕，却已经消下去很多，不影响行动，像是养了小半个月似的。

小白问他伤怎么好得这么快，顾雪临只是顿了顿，说自己可能最近体质比较好。

他既然没事，小白也就不再追问。两个人待在车上也不无聊，讨论了欧叔可能的逃脱手段，以及地下城的现状，小白总觉得恍恍惚惚的，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总有一些片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真的跟着顾雪临，离开了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地下城区？

而这种……飞一般的，轻盈自由的感觉，真的是他自己的体验？

觉得车子每走一步，他就从某个十分沉重黑暗的深渊里走出来了一点点。想到前方的时候，看着顾雪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涨满。

希望下一秒到来，希望明天到来，希望还能看看前方有什么他没有见过的东西。哪怕下一秒就在荒野上爆炸，因为此时的心情，也觉得没什么妨碍。

从小到大，小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开到夜晚的时候，顾雪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停下了车。两人说笑着把椅子折叠起来，铺上毯子，小白躺上去，发现从他的角度，可以透过前面的车窗，看到黑暗夜色里闪烁的星星。

他招呼顾雪临过来，顾雪临却跪在毯子的另一侧，犹豫了片刻。

“你睡吧。”他说，“我下去走走。”

小白：？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你不睡，我也不睡。你要去哪里？”

顾雪临坐在车尾看着他。有片刻的功夫，那人的脸色在黑暗中有点模糊不清。

最后他摇摇头：“没事，那我也不出去了。睡吧。”

说完，他躺下来，像往常那样把小白搂进怀里。小白有些不安，贴在他的颈侧，听着他的心跳声。

“雪临。”他低声喊。

“嗯？”顾雪临轻声回应。

小白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没事吗？你说过不会再瞒着我的。”

顾雪临好像微微一怔。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贴近小白的耳朵。

“我有一点担心的事，但还不确定，所以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他认真回答道，“让我自己再想想，明天如果还没想明白，我会先告诉你，和你商量的。”

小白满意这个回答，所以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他又抬起手，圈住了顾雪临的脖颈。

“我睡着的时候，你也不要离开。”他说。

顾雪临沉默了一刻，抬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我不出去。“他说，”我保证。“

这下，小白才觉得安心。他贴在顾雪临怀里，因白天开车和忙碌的疲惫，原本就支撑不住，这下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