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力还没有恢复,走不了多少路,因此两人在电梯门前停下了。
白宣明低着头,不敢去看顾惟的神情,目光下意识地顺下去,盯着前方的地面。
“你……”
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颤。白宣明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惟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那人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前并不确定,只是猜测。”他说道,“你告诉我你对信息素敏感,那时我就有点疑惑。”
“不过真的开始有具体的怀疑,是在发现我的围巾不见了的时候。”顾惟低声解释道,“我们的房间没有人进来过,你先回的房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性最大。”
白宣明怔怔地回过头,望着地面。
血液在他的脑海里回旋打转,嗡嗡轰鸣。他忍不住回忆,那个时候顾惟站在衣架前,被自己叫到,转身走回来时,神色如常……
白宣明喉咙干哑,很难发声。
“你早知道……”他勉强说道,“……却一直瞒着我?”
顾惟有片刻没说话。
而后他低声开口:“我觉得你隐瞒,肯定有你隐瞒的理由,所以不打算拆穿。我并不想让你为难。”
“……”
白宣明垂下眼睛,愣愣地看着地面。
顾惟什么也没有做错。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发现同伴想要隐瞒的事,便不说出来,是为人处事的礼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对他的照顾。
可是……白宣明怔怔地想。
他对自己隐瞒的时候,从神色到动作,一点端倪都不露。无论是之后说话的语气还是待他的态度,都和之前毫无分别。要不是今天出了事,白宣明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顾惟早已经猜出了他是omega的事实。
对方待他,可说是滴水不漏,礼节完美,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了。
可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那人出错,想要看到他因为隐瞒而心虚不安。想要他惊讶,或是试探自己的性别。想要看到他前后踌躇,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甚至想要看到那人因为自己丢了他的围巾,对自己生气。
想要看他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失控,闹情绪,关心则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正确,包容又照顾,完美地处理问题。
那是因为自己对他来说,是个外人。
白宣明低声问:“你还猜到了什么?”
顾惟沉默了。
这一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个叫顾雪临的人,”他缓缓道,声音倒是很平静,听不出波澜,“并不止是你的朋友吧。”
“他是你喜欢的人吗?”他问道。
白宣明闭上眼睛。
吊坠此时仍然硬硬地硌着他的胸口,如今那种凉意,仿佛隔着皮肤,渗透到了心脏深处。
他一直没有回答。过了好久,顾惟在他身边叹了口气:“抱歉,我不是故意想瞒你。这些事不管是被我察觉到,还是和你讨论,似乎都不大合适。所以我想不出意外的话,最好一直不提,反正……”
他没再说下去,但是白宣明听明白了。
反正,他们的临时合作关系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之后,两人大概率是就此永别,再也不见,白宣明的秘密也就此成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不管顾惟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都不再重要。
梦幻泡影,譬如朝露。
在顾惟眼里,两人的关系原来一直如此这般。他即便在对自己示好,也不过是想把这一个月平稳度过,毕竟合作关系,闹得不愉快对谁都无利。
他前一天晚上,还在房间里,凝望这人熟睡的样子。心想就算顾惟想和他做朋友,自己也不能答应……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陷在这段模糊的感情当中,忘却了所有的警戒心,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度过每一个分秒,朝生暮死地玩过家家游戏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顾惟……顾惟像顾雪临一样。只是一直在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他,分析他,判断局势,摘选出所有不确定因素,一一弥补。
不过如此。
这是顾雪临小时候就最擅长做的事,如今长大了,只会做得更好,怎么可能忘记这些,和自己这个陌生人在船上假戏真做,产生空穴来风的感情?
白宣明张了张嘴。语言苍白地失了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正在这一片安静中,面前的电梯突然“叮”了一声。
这让白宣明才恍然意识到,他在和顾惟说话,两个人竟都没去按电梯按钮。就这样傻乎乎地站在电梯门前,那电梯当然不会来。
现在,是有人下到七楼来了。白宣明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便后退一步,有意无意地远离了顾惟。
顾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半身影藏在阴影里,让他的影子仿佛有些虚幻,就好像一个看不住,就要消融在空气里一样。白宣明忍不住向那边看了一眼之后,便没再看他,转移了视线,犹豫要不要进电梯。
正在这时,一个夸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白!”
白宣明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拉住了手臂:“你没事!太好了!我去你房间,你不在,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急死我了,我想出事的是七楼,就来七楼找找,好险你没事……”
白宣明愣了片刻,眨眨眼睛开口:“……穆之桥?”
“是我啊!”穆之桥把他分开一点,“我听说你们这几层楼停电了,七楼又紧急疏散,想到你住八楼,吓得我赶紧来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说到一半,他停下了,皱起眉头。白宣明偏过脸,知道自己此时不管是信息素的味道,还是刚刚哭过的狼狈神情,都被对方看到了。
“怎么回事?”穆之桥声音隐有怒意,“谁欺负你了?”
一边说,目光一边飘向一旁的顾惟。
白宣明摇摇头:“你别找他,不关他的事。穆总,你之前提过,你有间单人VIP休息室?”
穆之桥不情不愿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对。”
“可以借我用用吗?”白宣明问。
一边说,他一边和穆之桥分开了。穆之桥不解地拿出了钥匙,白宣明接过,问明了楼层,而后独自向电梯走过去。
“你不要再……”穆之桥着急道,白宣明对他摇摇头。
“穆总,”他说,“我很珍惜和你的友谊,所以你不要阻止我,也不要跟过来。”
穆之桥顿住了。白宣明顿了片刻,看向顾惟。
“……谭老师,”白宣明低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冷静一下……麻烦你先回去吧。晚上我会回去的,不用担心。”
顾惟从阴影中抬起头,似乎想说点什么。
而不管他想说什么,那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两人就这样在电梯内外对视了片刻,电梯门在他们中间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