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叶卓然紧紧抱住她,伸手拍她后背。
“至少她肯定没有怨过你。我向她提起你,顾忆说你就该过得这么好。”她温柔地哄着,抽出纸巾给陆璃擦眼泪。
“别哭了,你还化着妆呢,现在真成小猫了。”叶卓然逗她。
“滚啊。”果然,对亲朋友还是要重拳出击的。
叶卓然的屋子定期有管家清扫并且配备食材,她到厨房翻箱倒柜,给陆璃热了一杯热巧克力。
滚烫的热度传来,让陆璃舒服也安心了很多。
没等叶卓然开口问,她决定自己说。
“当年我们组,说实话,我是受到程导影响最小,干预最少的一个。可能是因为性格原因,我的性格他不好控制,所以最后也索性不管了。”陆璃深深呼出一口气,“但是顾忆不一样。她善良礼貌温柔,很温顺也很听话,所以,程双也很好掌控她。”
陆璃轻轻抿了一口那杯热巧克力,甜度正好,叶卓然的水平进步了。
“掌控的意思是,可以任意地骂她,体罚,言语折磨,到最后PUA她。其实你知道的也差不多。”陆璃薄薄的眼皮上泛着红,但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叶卓然确实知道。当时陆璃就跟她提过程双组内这些苛刻的训练方式,她虽然在不同组,但毕竟都在一个训练馆里练习,也亲眼见过程双组训练的可怕氛围。一点做不好就要重新十倍加罚,体能落在全组后半的每天都要在操场罚跑。每每训练,组内不准交头接耳,但凡发现有人说话,处罚加十组体能。
“最开始是,10年之后前任队长退役,决定从我们这批选队长。咱们的队长主要也就是负责疏通协调队员关系,程双不是主教练吗,他一直坚持必须从他的组里选。本来想选我,但我死活不干,跟程双拧着来,后来他罚我操场跑五十圈。顾忆替我解了围,说她来做。”
“我其实不明白队长到底要干什么。直到看见程双命令顾忆放任组内对其他组队员的流言蜚语四起,让她去告诉队员们明显不公平的安排。顾忆在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和平衡队员关系之间走钢丝一样当着这个队长。”陆璃叹气,闷声道,“这本来是我的任务,我却因为没当这个队长而庆幸了很久。”
叶卓然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顾忆当时迫不得已做的那些工作,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是教练的安排。但这件事错也不在你啊,不是你,不是顾忆,也会有别人啊。”
陆璃接着说下去:“2011年世锦赛前,顾忆就已经受伤了。但程双让她打封闭针训练和比赛,选择保守治疗,世锦赛之后再手术。结果没想到世锦赛之后加重了,这也直接导致了她最后伤重无缘奥运。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才能让顾忆也坚持带伤参赛,我劝过顾忆去手术,暗示过程双,但都没有结果。我在想,如果我当初再劝一劝她结果是否就会不一样?顾忆只要自己坚持,程双也做不了什么。但我没有,我当时觉得事不关己。”
“再后来,2012的大名单选拔。我们当时组里好几个受伤的,竞技能力其实已经没办法进行高强度的集训了。但是当时几个组乱斗,程双争取到了我们组最多在十人名单里占四席。可我们组八个人,大家都伤得彼此彼此。最后他搞了个丧心病狂的组内投票,让我们从组内八个人里投出四席进入大名单。”
叶卓然已经预感到陆璃会说什么了。
“但你们的投票肯定不是决定性因素。”叶卓然道,“什么时候我们的意见能左右一个主教练的决定了?”
陆璃看了她一眼:“当然不是真的投票了,那是一次组内测验。当时程双把全队综合能力最强的姚晴从第三组借调到我们组,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是必选项之一。按全锦赛的情况,另两个全能排名靠前的、伤病少的是尹蕾和秦可怡,其实也板上钉钉。组里八人中有另外三位和我们难度和实力有差距,所以,看似八选四,这实际上是我和顾忆的二选一。”
“不是,这有什么问题吗?就算是二选一,你赢了你上又怎么样。”叶卓然火大,“你是不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陆璃没理她,自顾自地说:“顾忆当时伤挺重的,只做了平衡木,难度不高。而我,我当时在想,如果非要带一个带伤上场的,那他们一定会选更能确保获得金牌的,而且团体能尽量补项的。我悄悄打了五针封闭做这次队测,高低杠用了我当时最高的难度,跳马跳了720,我上满全能四项,平衡木单项我跟顾忆打平了。”
“我还拿出了金牌水平的高低杠,结果其实显而易见。”
“顾忆无缘奥运大名单。但我后来一直在想,我这样其实也是靠瞒伤比赛才进入大名单的。如果我们以同样的状态竞争,谁赢谁输不一定。”陆璃哽咽着闭上了眼睛,“但是我为了赢她,我想上奥运,我管不了那么多。”
陆璃自责又嘲讽地笑了,泪水再度滑落:“你看,我一直觉得2012年最终的正选选拔不公平,我觉得别人瞒伤上场和空降名单不合理。但其实在此之前,我也在那场决定性的竞争里对顾忆做了不公平的事。那几年我一直在想,我留在北爱尔兰,是不是我的报应。”
叶卓然的心狠狠刺痛,她紧紧拥抱住陆璃。
2012年伦敦奥运,陆璃留守替补,叶卓然领衔参赛。其他队员是姚晴、尹蕾、秦可怡、莫蕊儿。五人团队程双组占了三个。但秦可怡当时状态不好,只参加最后一次队测却空降正选之列。而姚晴伤重,在赛台伤病爆发,上场项目比得都不理想。
无论叶卓然率队如何力挽狂澜,伦敦的女团,最终无缘领奖台。
“再往后,就是2013年。我在世锦赛前受伤手术,彼时黄芸教练回归,和他分庭抗礼。而当时程双手里就剩下顾忆一张牌了。那次是单项世锦赛,他就想让顾忆给他拿平衡木金牌的。我去医院之前,听到程双把顾忆叫去谈话,大概意思是如果这次比不好就不要在队里呆了直接退役回家吧。你要知道,在这种事上程双是能说到做到的。”
“顾忆当时表现得有点失魂落魄。但当时我觉得,我们每天都在听程双这么骂我们,早就练出来心理防线了,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因为伤退世锦赛,心情也很不好,我没去陪她多说几句话,也没想到程双给她施加的压力会对她最后的那场比赛影响那么大。”
2013年世锦赛,一度被称誉为平衡木女王的顾忆阔别赛场两年再次回归。但那场比赛,她掉木两次,排名垫底,终究在国际赛场上留下了令人唏嘘的遗憾。
“其实我应该想到的。”陆璃双腿蜷起来,窝在沙发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我在程双手下六年,没有经历过太多这种谩骂和压力,没有经历过冷暴力和虐待。因为天赋和成绩,程双一直很器重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在整件事里是既得利益者。”
“所以我假装对队友们所遭受的一切熟视无睹,反正我当时在队里表现出来的性格也就是这样,事不关己,生人勿近。我一次又一次地逃避,害怕面对这样的真相。我害怕看到队友们被摧残得不像话,也害怕承认自己才是那个受益人。其实我每一次对她们默不作声的求助没有伸出援手的时候,就是一种帮凶。”
所以她才会执意调查当年与现在程双教练所做过的一切。哪怕这些和退役多年的她早已无关,可她再也做不到视而不见与独善其身。
·
叶卓然沉默了。
“璃璃。”许久的安静后她终于出声,“你没有做过真正伤害顾忆的事情。对于其他的队员,你也没有伤害过她们。出问题的是程双,不是你。”
“关于那场你们组内的选拔,你想看看顾忆是怎么说的吗?”
她指了指那沓白纸。
陆璃从往事的情绪中抽离,终于想起来正事。她翻开那几张纸,那是顾忆得知她们正在追溯调查程双操作队内选拔的事情,写给她们的信。
也是线索与证据。
叶卓然其实已经看过,但还是挨着陆璃,陪她一起读一遍。
抛去寒暄和问候,顾忆提到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