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夏知蝉有些懵。
许洲说:“我什么时候有凶过你。”
年少时的许洲,又冷又傲,下三白较多的眼睛连点表情都没有,叫人看了都心里发怵。
夏知蝉就想起那时候夏母叫他给夏知蝉送见面礼物——一盆洗的漂亮的小番茄。
“你打开门的时候,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夏知蝉翻了个身,面对月亮表演:“好像在说,什么凡人也敢来打扰我!”
许洲轻轻笑了一下。
“继续”。
夏知蝉于是又讲:“你好像很瞧不起我,但你还是从我手里端走了那盆番茄。”
夏知蝉补充:“你还说了谢谢。”
许洲问:“那还讲我凶吗?”
夏知蝉说,你那种眼神好像在讲汝等皆是蝼蚁。
许洲说,不记得了。
其实怎么会不记得。
穿的很cute的夏知蝉跑来敲门,分明没差多少,但夏知蝉鸽子矮小,皮肤雪白,衬得许洲有多成熟。
他身上的衣服都荡漾着热情的颜色,眼眶红彤彤,却哭都不敢哭。
许洲还能清晰记得夏知蝉当时脸上的表情。
他哪里是觉得许洲凶,分明是许洲先招惹的他。
往夏知蝉衣服里塞土让他害的被妈妈凶,最后还要跑来给自己送番茄。
许洲想想小时候的夏知蝉,觉得他可爱又稚气。再想想现在的夏知蝉,觉得也很可爱,甚至更加迷人。
迷人到那么多人都要来跟许洲抢。
分明别人已经有许多东西,他只有一个夏知蝉,还要费尽心机把他从他身边抢走。
许洲弄不死那些觊觎夏知蝉的人,就只能祈怜夏知蝉只将目光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只有他一个人。
“夏知蝉,”他说:“如果我死掉,你会不会为我哀悼。”
夏知蝉蓦然噤声,他非常逃避这个话题:“我们不要讲这个。”
许洲算着时间,游刃有余的在夏知蝉看不到的地方尝试解开捕兽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你记得要在我的坟前抛苹果。”
“抛三次。”
许洲声音轻松,手上动作不停:“你要说,树上有颗果子落下来,变成鸟儿,然后飞走了。”
夏知蝉声音喏喏,问他:“为什么?”
许洲含笑道:“那样我下辈子就能变成一只鸟,陪在你身边。”
夏知蝉觉得,这样天真的说法最起码不应该在许洲嘴巴里说出来。
他讲:“你不是唯物主义者。”
许洲居然很快回,“我是唯夏知蝉主义者。”
夏知蝉心脏跳的很厉害,他把手放在胸膛上,一时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没有办法再次欺骗自己。
篝火会的那天晚上,今天晚上,这样类似于表白的话,夏知蝉没办法捂住耳朵装作不知道。
他给不出回答。
“你不会变成鸟。”过了很长时间,夏知蝉这样说。
你不会变成鸟,也不应该喜欢我。
许洲已经拆开捕兽夹,他仰躺在洞里,能够看见夏知蝉纠结成一团的表情,和抠着泥土的手指。
他有这样的毛病,一紧张就要抠点什么才行。
许洲当然不会变成鸟。
如果真的有一天,等待许洲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他会先杀死夏知蝉,再自我了断,让人把他们都焚烧成灰,装进一个骨灰盒子。
不分彼此。
但现在,他只是问:“夏知蝉,你知不知道。”
簌簌的脚步声伴随呼喊,将许洲的话压在下面:“小蝉,夏知蝉!”
是老舅的声音。
夏知蝉眼睛亮起,声音很大:“我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老舅带着族人找过来,一同随行的还有吉克几人。
火光照亮了洞口,夏知蝉终于看清许洲。
他的靴子被捕兽夹洞穿,手指也因为强力拉拽而摩擦出血,狼狈的一张脸上,只有眼睛仍旧平静。
夏知蝉几乎要哭出来。
老舅放下绳子,问他还有没有力气自己爬上来。
许洲说放吧。
在火把照亮洞口的一瞬,夏知蝉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染血的捕兽夹旁,一颗兽牙尖锐平滑,牙上穿着绳子。
夏知蝉不会记错。
这样的兽牙,夏知蝉也有,是吉克的道歉礼物。
还有一颗,在吉克的脖子上。
他缓缓抬眼,去看人群中倏然松了口气的少年。
他的脖子上,并没有佩那颗兽牙。
察觉到夏知蝉的目光,吉克咧开牙,发自肺腑的开心笑起来。
他好似无知无察,夏知蝉却冷的发抖。
许洲被救上来时,夏知蝉搀住他的手,吉克也要来扶,却被夏知蝉一下躲开。
他说:“我自己来。”
吉克觉得奇怪,但夏知蝉并不看他。
许洲的目光压在吉克身上,轻轻的笑了一下。
是胜利者的笑。
回到家事已经临近半夜,寨子里没有大夫,最近也要去景区里请。
老舅送来简单清洗的药物,依旧不放心,临走时切切叮嘱,夏知蝉充当大人,告诉他一切放心。
老舅这才离开。
夏知蝉脱下他的靴子,才看清伤口。
捕兽夹咬的很深,深可见骨,周围都被泡烂。
夏知蝉拿双氧水给他冲洗,许洲连眉头都没有皱。
他半跪在地上,小丫鬟一样乖巧,他的脚背上的伤口,夏知蝉连一星半点都没有放过,处理的认真又仔细。
夏知蝉皱成一团的脸蛋严肃又紧张,伴随着血液蘸出,他斯哈斯哈吸着气。
好像伤口其实出现在夏知蝉脚上。
夏知蝉拿纱布缠好他的伤口,两个人之间深藏的问题才被揭开,“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其实是吉克把你推下去的。”
许洲知道他会问。
他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彰显自己并没有暴露出胜利者的笑。
许洲看着他可爱的脸,温温柔说:“那又怎样。”
夏知蝉做错事一样低着头。
这些天,他因为吉克,冷落了许洲很多,他觉得自己看错人,又痛恨为什么命运从来不肯怜悯许洲。
要叫他受伤,要叫他不被爱。
许洲说:“没关系。”
夏知蝉好像努力很久,才下出决定:“等你脚上伤好些,我们就走吧。”
许洲问他,舍得吗?
夏知蝉没有办法再次容忍许洲受到伤害。在这样的地方,连死个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不敢想如果今晚自己没有找到许洲将会面临的后果。
夏知蝉已经不敢再赌了。
他又想起吉克,那个看似淳朴不善交际的异族少年。
他教他下水摸鱼,教他拿石子漂水花,还给他送果子吃。
但没有一会儿,吉克的脸变得面无表情,而他的脖子上,还佩戴着那颗沾血的兽牙。
他不再犹豫,说:“走。”
许洲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只兔子被送给了老舅家的两个表弟。
许洲在隔天上午正巧联系到了直达市里的班车,于是回程提前。
原定一个月的旅途戛然而止,慈眉善目的老人却在临走前叫住了许洲。
这个她外孙孙的同学,老人让夏知蝉在堂屋里等,她把许洲单独叫进了屋里。
从很早的时候,夏知蝉来到母亲的家乡,这个异族的老太太,就从来不抱他,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节,但其实喜独居又疏离。
夏知蝉来这里的这么多天,除了每天吃饭见面,有意识的不去打搅老人的清净,但今天外婆把许洲单独叫走,也是夏知蝉从没想过的。
内室里
屋里还摆着老人没有做完的针线活,她关上房门时,慈祥的眼睛变得锐利而锋芒:“陷阱里的兽牙,是你放下的吗?”
许洲不知道老太太是怎么知道的,被拆穿伪装,他却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只是依依的笑着。
老太太说:“小伙子,做人留一线。”
她问:“你想从我外孙身上得到什么?”
许洲稍稍蹲下,与老人平视。
“外婆,我并没有想在夏知蝉身上得到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描摹着绣绷上的花样子,细瘦的指骨有冷瓷的锋芒,不近人情似得。
这下老人反倒愣住了。
她说:“吉克家的那个孩子简单,到现在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夏知蝉的舅舅告诉我,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你,偏偏只有你掉了进去。”
许洲的手机嗡嗡响,他看了一眼,是一个来自陌生未知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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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我已经到了。”
许洲看着面前的老人,他找不出在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有任何同夏知蝉相像的地方,但这依旧不能否认是她将夏知蝉的母亲带到这个世界上。
如果没有她,也不会有夏知蝉。
许洲发自肺腑的感谢她。
这么好的一个夏知蝉,简直是按他的肋骨长成的。
于是在他为数不多的真实里,这一分给夏知蝉的外婆。
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还要爱夏知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