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见了那白麻裹尸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了张嘴,讷讷道:“今儿官差来说有被拐的娃儿救出来了,让少了娃儿的人家去领,我就想着她若活着会自个儿回来,这都半宿了,果真是死了啊。”
岑罪果哽咽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原来你知道这事儿,可你却不愿意去看看?”
那男人也不接他手中的孩子,摆了摆手:“也罢,一个命贱的丫头连话都不会说,迟早是要被人糟践的。”
魏瓒和岑罪果听他这么说皆是一愣,魏瓒正要发作,就看到屋内的大炕上,一个憔悴的女人和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被抱在怀里,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女人在默默地揩眼泪,孩子们懵懂地看着他们。
“你们走吧,将她在扔在山沟里便是,咱家没有多余的银钱给她办丧。”,那男人挥挥手,转身欲回屋去。
岑罪果再也忍不了,哭喊道:“你们是她的爹娘啊,她是你们的亲生骨肉,就因为是个女孩儿,你们连最后一程都不愿意送她吗?人死归家入土方能安心上路,你们却要将她暴尸荒野……这里是她的家啊……”,他崩溃得说不下去了,原本就知道小桃子的家人对她并不好,但孩子懂事,得了什么余粮都想着往家带,没想到至死,她的家人竟然连家都不让她回了。
屋里的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怀中的婴儿也啼哭不止。
那男人不耐烦得赶人:“赶紧走,谁要你们多事?”,说着还要伸手去推搡岑罪果。
还没等他的手沾到半分就被魏瓒一把格开,冷冷地开口道:“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如今她已经死了,与你们的恩情一笔勾销,来生绝不复见。”
他将岑罪果揽到身边,对他说:“与这种人多说无益,小哑巴的身后事,我们来办。”
岑罪果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破门板被关上了,灯火熄灭,屋内徒然爆发出女人嚎啕的哭声,和男人不满的呵斥:“你哭什么?死了就死了,早知道死丫头这么容易死,那时候就应该直接把她卖给伢子,还能还些米钱。”
离陈家村不远的山上有处弘鸣寺,香火不盛,却是古刹清幽,他们将孩子的尸体埋在了寺庙的后山,又添了香火钱在庙中的大殿内为她供了往生牌。
步出大殿之时天色已经破晓,岑罪果垂着脑袋沉默不语,神情有些呆滞地走着,魏瓒虽然心疼他憔悴不堪,但也知他是因为心中悲悯,便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
忽闻身后传来跫音,一道醇厚沧桑的声音说道:“施主请留步。”,俩人转头一看,是这个寺庙的主持,方才还帮孩子诵了往生咒。
老住持已是迟暮之年,身材枯瘦,一双眼却是睿智清明,他似有些心急,跑过来就一把攥住了岑罪果的腕子,那枯枝般手牢牢地擒住岑罪果,甚至抓得他有点痛,魏瓒见状伸手就要拦。
和尚锐直勾勾地盯着岑罪果开了口:“小施主,你幼年失怙,贫无祖屋,灾祸不免,半生飘零,抛乡离故是际会却也带着大凶煞,十八岁时岁运并临,大劫将至,恐有殒身之难。”
“混账!休要妄言诅咒我夫人。”,魏瓒闻言勃然大怒,扯开那老和尚的手将岑罪果护到身后。
“原来如此——”,和尚定定的看着魏瓒,随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才道:“你虽是贵格傍身,却是贵中带煞,六亲缘薄,杀戮加身,恐会走上歧途连累身边人。真是孽缘,孽缘呐!”
魏瓒拧着眉还要开口,就见那老和尚从怀中掏出一串骨链递给了岑罪果:“小施主是心善之人,福德报身,也许在九死一生之时还能挣得那一线生机,你将这串骨珠带在身边,希望能助你度过此劫。”
岑罪果不敢接,抬头看了一眼魏瓒,魏瓒心中虽然不全信这和尚的偈语,但鬼神之说自古流传,佛家之物可辟邪去凶,便朝他点了点头。
“谢谢大师。”,岑罪果朝大和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双手诚心地接过了。
老和尚回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前世因果,造化不散,愿施主心中良善不竭,初心不悔,方得生机。”
步出寺庙之时,天光徐徐地从苍穹之上倾泻而出,照拂着这一方净土,岑罪果晃了晃手腕,发现这骨珠轻盈,古朴拙雅,心中还挺喜欢。本来想让魏瓒也看看,却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以为是因为老和尚的那几句话,便出言宽慰道:“大师说的话侯爷也别放在心上,都说人生无常,我小时候腿都断了在山上都没被野兽叼了去,每次受伤也都活了下来。侯爷上了这么多次战场,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九死一生,可侯爷如今也是好好的。我嬢嬢说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把我的福气给你,加上你自个儿的福气,就是福上加福,侯爷定……唔……”
话没说完,就被魏瓒的大手捂住了嘴:“谁要你的福气,你的福气才开始呢,不许乱说。“,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暖融融的,眼前这个人,处处想着他,永远将他放在了比他自个儿还要重要的位置,怎不叫他怜惜和疼爱。
他轻轻地摸了摸岑罪果的顶发,眼中缱绻:“以后不必叫我侯爷了。”
岑罪果眨巴着眼:“那小果该叫侯爷什么?”
魏瓒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一句,岑罪果小脸儿欻一下涨得通红,随即埋着脑袋不肯理人了。
魏瓒大笑着,牵着他的小手晃了晃,柔声道:“累坏了吧,我们回家。”
听到他说回家二字,岑罪果抬起了头,眼中蕴有万千星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与魏瓒十指相缠,“嗯!回家。”
山霭渺渺,菩提幽静,岑罪果眼中氤氲,心想,我有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