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无声无息走了半晌，人群渐散，雾气浓郁。再走两步，已看不清前路。
难怪陆家庄要派人前来接应，若没有陆可追带路恐怕会迷失在雾气之中。
“陵山的山势与对面的武山比起来算不得险恶，只是我们尚要走过一段石阶，这个台阶嘛也算不得长，脚力一般之人也可通过，我保证只要过了这段台阶后面皆是缓坡，这个台阶啊……”
“闭嘴。”季有墨被吵得头疼，“若你再多说一字，我便挖了你的舌头。”
陆可追瘪了瘪嘴，她铺垫如此之久不就是想问问这位季活鬼方不方便过石阶。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三人又陷入沉默，走着走着来到石阶之下。
雾气已浓到只能看清脚下，陆可追提点了句可以摸着旁边的土堆探路，率先走上台阶。
霍不染现在扮的是碎云峰小弟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摸着土堆缓慢行进。
唯有季有墨姿势不变坐在轮椅上轻松登阶。
“他倒是会享受。”
借着霍不染的视角，初意也能眼观六路，幻象内季有墨坐的轮椅之下各有一个黄色的小纸人，就像是四位轿夫稳当当把他抬上台阶。
终于踏上平地，雾气也消散了许多。
“陵山顶上建有陆家庄净室，室内供奉着历代庄主的法器，可以保佑整个陵山包括山脚下的村庄，洗净污秽，祛除魔气，所以世人常说陵山是最干净的一座山。”
陆可追又开始了侃侃而谈，这一次打断她的是微弱的哭泣声。
三人寻着哭声看去，浅薄的白雾之后是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靶子下面蹲着一个男童，哭声便是从他嘴里传出来。
糖葫芦小贩？
“你怎么在这里？”好歹也是多多光顾的大主顾，陆可追上去问道。
男童哭得直打嗝，惨兮兮道：“迷路了。”
“真可怜，可我现下脱不了身。不如这样，你先随我去山顶，等我办完事再带你回镇上可好？”
“好。”
陆可追牵着糖葫芦小贩的手走在前面，惬意得仿佛找到了知音。
“你叫什么？”
“铁娃。”
“你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卖糖葫芦。”
“原来如此。你若早和我说，我便把糖葫芦全都买下来带回去，这样你就不会迷路了。”
“哦。”
队伍看起来和谐许多，等雾气散得差不多了，沉默不语的季有墨立刻发难。
两道符不偏不倚打在铁娃腿上，小人声都没出，直挺挺栽倒在地。
“你作甚！”陆可追几乎跳起，“竟然连小孩也不放过！”
“废物。”季有墨又掏出两道符，掷出之时被霍不染拦住。
“够了。”她抓着黑袍下冷冰冰的手腕，“他已被控制，无需再动手。”
季有墨阴恻恻地说道：“放开脏手。”
“你讲不讲道理啊。”陆可追终于忍不住骂道：“长得不人不鬼，心肠还如此狠毒，你这种人怎么会是天宫派来，我看更像是沾满魔气的大恶人。”
季有墨的脸沉了下来。
“我杀了你。”
数道写满朱砂的黄符向她打去，虽被霍不染拦截大半，但还是有漏网之鱼，陆可追吓得掏出拂尘胡乱挥动，三两下把自己绊倒在地。
幸好霍不染及时扔出佩剑，符纸被打在树上，雷光炸起，树干瞬间四分五裂。
“想不到区区一个碎云峰小弟子也有这等修为。”季有墨说道：“不过道友，你抓我抓得这么紧难道是看上我了。”
“噗——”
初意忍不住喷出一口热茶。
霍不染道：“适可而止。”
季有墨看了她两眼，突然笑道：“好。”
他手一挥收回了铁娃腿上的两张符咒，右手虚搭在霍不染的手臂上，道：“我已听你的收手了，怎么还不放开我。”
霍不染皱眉看着他。
“怎么非但不谢我，还这般看我。我最讨厌你这种沉默寡言之人，既然如此便留下一只手给我罢。”
霍不染立即回撤，掌上一疼，只见一条细长之物灵活钻入季有墨的袖中。
“掌门，”初意弱弱道，“铁、魔物逃了！”
霍不染望去，只见铁娃扛着草靶子，草靶子串着陆可追，两人迅速向山顶掠去。
幸好铁娃两腿受伤，加上魔气附在小童身上行动受阻，终是被霍不染追上。
陆可追被捉了下来，黑长的指甲掐着她的脖子，“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霍不染的佩剑刚才已被炸得粉碎，掌上又不知被什么咬了口又麻又疼，她不能灵力大开否则身份就会暴露。
一时进退两难。
“杀她作甚。”季有墨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她看起来比小童强壮，又是陆家庄的少主，你若附在她的身上不是更方便。”
“你！”陆可追粗喘了两口气，又见铁娃似被说动凑了过来，惊惧之下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了好。”铁娃把人拉到眼前，伸出一条细长舌头，绕过陆可追的脖子把她慢慢吸入口中。
情况危急，霍不染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手腕一翻，林中树木猛然震响——
千百条细线从天而降箍住铁娃脖子，向上一拽，把他拎到半空。
铁娃伸出利爪，碰上不知什么材质做的丝线竟是黑甲尽断。
“大胆魔物，胆敢在此放肆。”
来人化了铁娃十指利甲把他抛在地上，细丝收回，一柄巨大的拂尘出现在空中。
“神器尘挥。”初意认出法器，又看着空中身着绛紫色道袍的女子，说道：“掌门，她便是神器传承段振衣。”
段振衣快步走到陆可追身边，见人无事，才转身说道：“两位受惊了。”
霍不染回了一礼，“尘挥守。”
段振衣点了下头，“神器还在净堂之中，二位可先行用饭，再取神器。”
说完匆匆带着陆可追离开，而其他陆家庄弟子则抬着铁娃跟在后面。
初意不由说道：“不知他们要如何安置铁娃。他也只是被魔气附了身，为何尘挥守刚才不帮他净化魔气？”
“陆家庄擅长净魔除恶，可惜铁娃的两条腿被我的符咒打伤，而我刚才又不小心在拔除符咒之时留了点碎片在里头，这符咒本也是定身之用，阴差阳错之下把铁娃体内的魔气钉得更契合了些。”
季有墨的声音轻飘飘响起，见霍不染看来又好心道：“你手掌是不是肿了？我这有一张药方藏在胸口处，若是道友不嫌弃便来取。”
“掌门小心，定是有诈。”
霍不染道：“道友既是天宫派来取化骨箭，怎么用的是符咒而不是拂尘？”
季有墨冷下脸来，“区区小弟子，连佩剑也丢了，还问起我来。”
说罢越过霍不染，不再理她。
“他！他——”初意气得恨不得抓住季有墨的肩膀大喊道：“我掌门不止有剑，还是最快最锋利最威风的那把啊啊啊！”
霍不染倒是没说什么，只看了眼手掌。
掌心中央并排着两个小孔，边缘微微泛红，看起来伤势很轻。
她握了握拳，直到痛感传来，才又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