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宋玖清被秦溯和唐旧吟围着，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元旦只放半天假？！”
宋玖清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耳朵，顺手扶了下眼镜框，点头再次肯定这个事实。
“放半天也只够我睡觉啊！”唐旧吟十分不情愿，二中好歹还放一天呢。
秦溯也跟着可惜，“我妈元旦晚上做的吃的要全被我妹一个人占了！好不甘心啊！”他趴在桌子上，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即将在下周上演就难受。
“对住宿生来说，放一天也不够啊。”宋玖清叹口气，不过放不放假对自己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唐旧吟焉了吧唧的，“本来还说把童暮秋约出来我们三个一起跨年呢。好久都没聚一起了。”
说起童暮秋，上次生日过后也没怎么联系了。平常都是他发来消息，这段时间安静了好多，唐旧吟不说，宋玖清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关系，我们不缺这一年。”宋玖清安慰似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了正身上课。
自习课放电影，宋玖清没什么兴趣，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啊！——”
唐旧吟咚得一下就站起来了，腿敲到了桌子，弄出响动还吵醒了宋玖清。
“sorry……”唐旧吟咬着牙道歉，赶紧坐回位置揉了揉大腿。
宋玖清脑子有点缓不过来，揉了揉太阳穴，“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那个恐怖电影居然不打码，我靠吓死我了……”唐旧吟心有余悸，用手捂着眼睛，从指缝去看。
宋玖清想继续睡觉，但又怕唐旧吟又会突然吓自己一跳，正左右张望着，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小白也在睡觉，你要不跟他坐一块儿？”秦溯的笑还没有完全憋回去，闷咳两声，和宋玖清猫着腰换了座位。
教室里开着暖气，简白黎的手下垫着厚厚的外套。闭着眼，呼吸匀称，安安静静的。
唐旧吟那么大声响居然都没有吵醒简白黎，这人昨晚上是熬得有多晚？
宋玖清撑着脸，或许是换了位置突然有点不太适应，困意减弱了不少。
电影很无聊，吓人的套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他索性不看了，将视线放在了身边人脸上。
屏幕来回闪烁的蓝白光在简白黎的侧脸交替，眼睑下的泪痣也被遮得若隐若现。
记忆里的简白黎总爱笑，不过睡着时没什么表情，像玩累了之后休息的大型犬。
也怪不得他的奶奶总喊他“乖宝”呢。
想到这儿，宋玖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一直盯着人家看，似乎还在笑。
干什么啊，自己怎么那么奇怪？
宋玖清立马收回表情正襟危坐，顺手清理了桌面，垫着衣服趴下去。
好了宋玖清，快睡觉，不要想别的了。
困意渐渐蔓延，不过始终睡不进去。宋玖清直起身还是把外套盖在了背上，将帽子扣住脑袋再趴桌子上，这才进入了梦。
简白黎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幼儿园。
不过又有些不同，他没能在教室外看见那个故作坚强的小孩。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简白黎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喊，顺着记忆，蹦蹦跳跳地踏上楼梯。
“你为什么非要小玖在这个学校读？不是跟你说过了那边的更好吗？我都托好关系了今天就可以进去，你非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宋续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澜澜那边需要医药费还把小玖往私立学校送，你让澜澜要怎么去想？”
“哼，你的意思是就因为澜澜所以让小玖来这个普通学校读了？你考虑过小玖吗？”
“我怎么没考虑了？！”门内阿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似乎生气到了极点，“我这么多年的积蓄大半都投在了澜澜那儿，剩下的全用在小玖身上！
这所公立学校你以为是那么好进的吗？你以为我没操心吗？！宋续，你到底长没长脑子？你想没想过小玖去了私立学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一家人风餐露宿吗？！
就你那点破工资你以为能撑多久？澜澜那边不确定的因素那么大，能不能不要去做我们承担不起的风险！”
对面的叔叔似乎也生气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摔在桌子上，弄出了不小的响声。
“你他妈整天就想着宋玖澜，那个病根本就治不好！你看看这半年来他进抢救室多少次了？每次出来都要死不活的，他不痛苦吗？！我们不难吗？！
从根处带来的病现在才查出来，挽救的可能性本就不大，这治疗过程我们又要承担多少你没想过吗？！
他是我儿子，我也不想放弃啊！但是我麻烦你想一想，我们把所有的积蓄砸进去了，小玖怎么办？你让他的未来怎么办？到时候人救不回来，资金也没了，我们一无所有！”
阿姨哭得好难过，简白黎站在门口隔着门静静地听。
他们口中的孩子，是那个站在院中孤零零的小朋友么？还是这只是梦里编织的一个被续上的故事？
妇人的哭声收不回去，但口中的话仍然清晰：“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孩子，为什么非要放弃一个呢……
宋续算我求你了好吗？这里不比那私立的差，小玖那么乖那么懂事，在这里也一样好好的。
我们再坚持坚持，再熬一熬，没准澜澜就好了呢？”
阿姨没有退步，只是话语上从硬的变为软的。对面的叔叔重重地叹口气，纸盒摩挲的声音传入简白黎耳朵里，随后是打火机的开火的声音。
“呼……”那口烟被风吹响了窗外，“行了，你想省钱那就省。把小玖放二中附属学校那边读算了，那边比这里还便宜。”
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这似乎就是叔叔的让步。对话匆匆结束，那个孩子的去留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简白黎回身的时候却被吓了一跳，之前那个小孩站在门口，手里还有几瓣没有吃完的沙糖桔。
大人好像看到他了，一人掐了烟，一人躲着擦眼泪。
“……小玖来了啊，怎么了？老师呢？”
小孩却站在原地，噘着嘴不肯放声哭泣，只有通红的眼睛和断了线的眼泪汩汩流出。
“爸爸，桔子。”小孩伸手，拙劣地表演着，没想到大人真的被骗到了。
“好，回家爸爸就给你买桔子吃。”那个人男人笑了笑，弯身温柔地揉了一下小孩的脑袋。
随后他下了楼梯，而妇人还在擦拭眼泪收拾情绪，面前的孩子反手用袖子在脸上一摸，把眼泪带向了别处。
他们似乎看不见简白黎，后者却还是想上前为小孩儿擦一擦眼泪。然而伸出的手，在小孩儿转过来看着自己的那一瞬间便停在原地。
渐渐地，梦变得模糊了。
简白黎睁眼，还有些没缓过来。
后知后觉的悲伤蔓延在心里，眼前闪着灰暗的光，手麻得有些动不了……
电影没有结束，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简白黎盯着前面那个死死抓住板凳的“宋玖清”，撑着脸发呆。
小玖……
是最近走得太近了吗？为什么梦里那个被谈论的孩子也叫小玖呢？
虽然对那些争吵的内容听得有点稀里糊涂的，但简白黎也猜得几分，只是可怜了那个听完对话却故作坚强的小朋友。
简白黎活动了一下手，视线看向旁边睡觉的“秦溯”。
怎么感觉怪怪的？简白黎心里奇怪，又看了看前方。宋玖清是不是长高了点？
“我靠终于结束了，”唐旧吟长舒一口气，这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堪比过山车刺激。他现在捂着心口，感觉心脏还没有缓过来，“不是吧？还有彩蛋？”
“宋玖清”侧头笑了笑，简白黎只能看得清他的轮廓，也怪怪的。
他锁着眉，电影结束时还得上一会儿自习。“秦溯”估计也睡了很久，再不醒的话估计晚上也睡不着了。
“喂，别睡了。”简白黎轻轻喊了一声，伸手捏着帽子往后摘。
“嗯……”
简白黎愣住了，残存的困意被那懒懒的一声卷走，瞪大眼睛意外地看着那人。
被摘了保护壳的宋玖清缓缓爬起来，虚眯着眼睛又趴回桌子上，向前伸出手，深吸口气拉伸身体。
眼前只是点点光斑，在伸过了懒腰之后变得清晰。宋玖清瞟了眼电影，幽蓝的夜幕之中是高挂的明月，却成了宋玖清瞳孔一角的高光。
“你也醒啦？”
喉管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并没有挡住宋玖清扑面而来的温柔又松弛的感觉。
简白黎低下视线，喉结在暗处滚动，“是你啊。”
宋玖清打了个哈欠，那点高光被眼泪晕开。眨眨眼，底下又是一双清澈的眼睛。
简白黎又想动物塑宋玖清了，不过这次闷在了心里没说。
“我脸上睡出印子了吗？”一直被盯着脸看，宋玖清有些不自在。五指在白皙柔软的脸上摸了摸，也没摸出个什么。
那双泛着光的眼睛同样直白地看回来，宋玖清前边的头发有些乱，毛毛的。
“没有，”简白黎说。视线短暂收回，窗帘外又落起了小雪，有人身上带着过节的铃铛碰撞着，红润的嘴唇在电影片尾曲播放之前一张一合。
“圣诞快乐！”
电影结束，大家不约而同地照着电影最后出现的字幕喊声，叮叮当当的声音也融了进去。
周三一过，周四周五的时间就更快了。
“太好了！明天就能去游乐园了！”收拾书包的唐旧吟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轻快过，速度快得吓人。
宋玖清同样收拾完了最后一样，“你今晚上可别兴奋地睡不着啊。”
“肯定的啊！”唐旧吟已经站在门口了，“你们俩快点啊。”
“来了。”秦溯跨门而出，简白黎紧随其后，顺手关了灯，拉上了门。
周六——
风夹着雪，款款落在黄色小鸭的伞上。年朝路抬头望了望，阁楼的灯还没熄灭，他索性蹲下身，换只手撑伞。
原先的那只手被冻得有些僵，不过他仍然伸出手，缓缓在雪地上写出一个字。
“吟”
“我收拾好了！抱歉久等了！”唐旧吟的声音传入耳朵，吓得年朝路手一抖，慌慌张张从旁边刨来些雪盖在那个字上。
他起身，随之看向门口。唐旧吟穿着羊羔绒外套，灰色自下而上渐变，分明还在喘气，却还是撑起腰朝年朝路招手。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小半张脸，风雪好像也在一瞬间融化，刚才插入雪中的手指暖和不少。
年朝路看着他愣了一瞬，弯起嘴角还没说什么，唐旧吟就朝他跑来。
“没事，我刚到呢。”他将伞向前移动几分，完完全全遮住了唐旧吟，笑意缱绻，“走吧。”
褪下校服，换上日常服装的年朝路总能让唐旧吟眼前一亮。
白色的风衣被雪花称成了暗色，倒让中间那横黑色在亮雪里显眼，同行之时，唐旧吟的眼睛始终忍不住去看他。
“这衣服很衬你，很好看。”踌躇许久，待到风雪暂缓，唐旧吟忐忑又期待的话语赶上刚刚收下的伞。
“是吗？”年朝路垂下眼睑，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你是指我，还是指衣服？”
游乐园门口就在前方，偏偏两人都不抬腿往前面走。
唐旧吟直直地望向年朝路，视线里的试探与期许不言而喻，彼此却心照不宣地不戳破。饶是唐旧吟张着嘴抉择许久，也没得出所以然来。
年朝路败下阵，率先收回视线，转头，“走吧，小白他们都到了。”
是错觉吗？唐旧吟仿佛看见他在笑，还是很得意的那种。
莫名有一种被逗着玩的感觉。
“你们来得真……秦溯？”见到那三人，唐旧吟扫了一眼，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欲言又止的秦溯身上。
左右挣扎的秦溯此时也放弃了，认命地叹了口闷气。
“你少女心复发了？”年朝路忍笑问。
唐旧吟已经站在宋玖清身边，抓着后者的袖子努力憋笑。宋玖清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稍稍侧过脸努力不看他。
秦溯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身粉色棉衣脱掉，但是天气冷，脱了太伤身。只得恶狠狠又无力地威胁，“不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