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喂。
场景一片温馨,我看兰祈搬家看得正乐,背后突然被什么东西拍了下。
回头,白白的一大团东西拿着长卷轴飘在半空。
嗨……
它试图打个招呼,反被我结结实实地揍了一拳。
后来我得知,这团像鬼的玩意儿不是什么没灭干净的旧身。
而是天道派来帮忙收拾我这烂摊子的。”
401.“法则建造的墓地遵照了中原的规制,假模假样地放满各种东西。
烛台上的蜡烛怎么都点不久,白团子便唤了团幽蓝的火焰来代班,辅助我干活。
天道都准许你修养上千年然后重回人间了,早早躺下睡不是挺好的,偏偏要写这么多东西……
它巡视着飘到我旁边,看看泥板上刚刚刻好没多久的文字,嫌弃道:
你这写的什么破诗啊,字丑得乌龟爬一样。”
402.“反正不是写给你的。
我推了推它,握着短刀刻字的手蠢蠢欲动,呛道:
而且我能死不是祂过于相信星轨演算?这是我应得的。
白团眼见打不过也说不过我,赶紧朝旁边飘。”
403.“棺材、泥板,还有……
墓地里的条件实在简陋,我抹抹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望向嵌在墙壁里,处具人形的羽翼神像。
垂目低眉,纱衣纷飞。
刻了这么多个,总算模仿出来一点兰祈的神韵。”
404.“喂喂喂,别看了别看啦!
白团趁我恍神又飘回来,落在泥板上蹦蹦跳跳:
快干活吧你!不然就算再干一千年你也别想合眼。
话语里对我的工作效率十分有意见。”
405.“说是要记录和神明大人过往的点点滴滴,结果全是在这里走神胡想……
它努努并不存在的嘴,往前凑了些,贴着我的眼睛道:
你那开头诗呢!写好没!不是说要拜托我封进棺材里当压文!
这么着急作甚……
我点点身旁放着阴干的泥板,示意他凑过去看:
这个写好了,你封的时候记得带上兰的诅咒纹。”
406.“知道了知道了,就照你身上的封,要只有神明大人能打开的。
白团敷衍我几句,边捂着头飘边偷偷嘟囔:
拿我许愿呢?做不到可不准骂我。
明明自己写十句骂八句,还说喜欢人家。”
407.“立场是立场,感情是感情。
我晃晃手中的刀,面带微笑地催促道:
你赶紧的。”
408“知道了!!!”
409.还保留颜色的泥板被白团身上微微散出的光照亮。
兰祈看到这,直觉这应该是什么不得了的内容,也跟着俯下身,慢慢地跟着它读出上面所刻的内容:
兰之猗兮,在彼峻崖,兰之蓁兮,在彼中洲。
采采殚兮,浅掇其裳,采采殒身,后继趻踔。
……
410.高高的兰花草啊,长在那山崖边上。
远远的兰花草啊,长在那江州中央。
采撷之人费劲全力,终于触碰到你的衣角。
采撷之人丢了性命,还有后来者踏过尸骨。
高高的兰花草啊,长在那山崖边上。
远远的兰花草啊,长在那江州中央。
我可否将你拢入怀中?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
我可否与你共赴红尘,就算结果是殊途异路。
等到山崖崩塌、等到江水枯竭。
等到万万年后的沧海桑田世间变迁。
只要你允许我做你生长的雨露,你脚下腐烂的泥土。
此心不改、绝无怨言。
高高的兰花草啊,长在那山崖边上。
远远的兰花草啊,长在那江州中央。
后来者啊,请不要嘲笑凡人对于神明的幻想与痴妄。
就让我吟诵这段过往。
411.虚幻的古墓里,青年专注埋头刻写,短刀一点点翘下特制的泥土,声音刺耳又难听。
越过时间而来的神明看过所有成型的未成型的文字,恍若未闻,只是最后停在他面前。
原来当时你没说完的话是这个……
他抬手,覆上异族青年虚无的眼,隔着俩千多年回答:
现在我听到了,梁宴。
412.泥板一块一块搬上四壁,围成闭合的环形。
被兰祈错误认定为放在结尾的诗歌,其实才是那人故事描述的最开始。
413.幽蓝色的火焰在烛台上缓缓燃烧。
这股取自幽冥的离火不照活人、不照鬼怪,只照跳脱五行、应该不属于尘世的游荡灵魂。
梁宴满门心思扑在雕刻、兰祈偏着头耐心看他,俩人各忙各的,以至于都没发现,石壁上孤独的影子边多了道极淡的清秀身形。
而讲述的声音停了一小会儿,又自顾自接下。
414.“我叫梁宴,出生于草原的一个古老部族。
据母亲说,我出生的前几天,极星刚好转过九个更迭的轮回,是为极其难得的吉兆。
她一人一弓斩杀入侵牧场的恐怖邪魔,踩着血迹斑斑的如山尸骨被一众部落奉为领袖。
取名为宴,歌其荣光。
在中原还在广建宫殿祭祀人质,以渴求神明的零星施舍时,我们早就改以自己的双手去强夺想要的一切。”
415.“我在草原长大、成年,学会猎取野性的狼,也喝过寒天里透心凉的雪。
后来部落覆灭,祭司带着剩余的族人转向亲族的投靠,我收拾收拾仅剩的一点细软,转头去了中原。
那里是神明庇佑的赐福之地,也是弑神者活跃的中心。
我没想着回去。
我只想用匕首割开祂们脆弱的喉管,放干祂们芳香腥臭的血液,叫天底下曾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神明身上的百姓看看:
其实神也不过是复杂阴暗的人。
我们年年祭祀,将数不尽的牛羊、谷物、珍宝、丝绸无私献出的对象,早就该从黄金与白玉堆成的宝座上滚下来。”
416.“在中原,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遇见了兰。
他和我设想过憎恨过的神明不都一样。
他庇佑世间草木,庇佑花草开落凋零,强大但来得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