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绍铖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后,很有耐心地摸着晏辽的头发,把他抱进怀里。
“当然不是,他们根本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那些评价只是给他们想象出来的一个人。”他垂下眼睛,嘴唇蹭着晏辽微微出汗的额头,“发生这些事都不怪你。”
两人从十几岁认识,他也算是看着晏辽长大的,一直自信明朗的小孩突然露出这样小心翼翼的表情,他的心好像被生锈的钝刀反复捅了几下。
唐绍铖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辛苦了。”
晏辽缩在他胸口没有出声,“辛苦了”,不是“没关系”,他想我有什么好辛苦的,我只是在听别人说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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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风评彻底逆转后,从前说喜欢他的人现在都来落井下石,社交帐号每天都有大量谩骂的私信,有些来自晏辽感到眼熟的头像,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半个月前有些人还留言“我好喜欢你”,后面跟着几个夸张的感叹号,这句“我好喜欢你”也好像是喊出来的一样。
晏辽按下锁屏,看着漆黑的屏幕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想到有一年的除夕夜,他问过唐绍铖“我变成蚊子了你还爱我吗”这样很幼稚的问题。其实有时候看到这些人说“我好喜欢你”他也会想要问差不多同样幼稚的,“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想要这么说吗?”
现在没有回答他也大概明白了,人类的感情如此脆弱,哪怕没有任何变化,说喜欢你的人也可能会突然间不喜欢你。
晏辽对文字没有兴趣,看到长难句就会怀疑自己其实有阅读障碍,看到超过十个字他就头痛,他到高考都没有背下来那本厚厚的概论书。但是只要是收到的信件,他都逐字逐句地读了。那些信件现在堆积在书房的角落里,散发着朝不保夕的气息。
晏辽盯着远远的一点出神,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像是嘴里含着话梅糖,起初能漫不经心地只尝到甜,但终究某个时刻舌尖会顶到令牙龈发紧的酸楚,五官都被牵动着蜷缩起来。
他记得大概半年前,他在自媒体账号上发布了第一个视频,忍不住去看了好多遍,但播放量还是只有个位数。
晏辽搞了好半天才弄懂,每个账号点进来看视频,不管反复看了多少次都只算一个点击量。
沈亦然有一个账号,他有一个账号,唐绍铖有一个账号,他的爸爸妈妈有两个账号。所以现在这视频的点击量就是五。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以为自己会像是涂了蜡的皮肤一样,没有任何毛孔可以被侵入,但他就是把视频右下角的数字五记住了很久。
他跟自己说不管那些话是真的假的他都不在乎这些,甚至就算这是罪有应得也没有什么。可是他像清清楚楚地记得数字五一样,记得看到过的每一句话,他全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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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酵半个月的时候终于惊动到了身边的人,那天早上晏辽刚有些困意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他妈妈平时最喜欢睡懒觉,现在却早上六点就声音沙哑地问他,“你跟妈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辽困得不太清醒,还没有想到说什么就听到他妈妈在那边哑着嗓子说,“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小时候很乖,很安静,很听话,所有叔叔阿姨街坊邻居都喜欢你,你三岁时我推着婴儿车带你去逛商场,有两个女生追了我一路想要给你拍张照片,说你是她们看到过最漂亮的小孩。”
他妈妈说到这里哭了起来,哭声像是打井一样越凿越深。晏辽听到那几个形容词很不合时宜地感到滑稽,“很乖,很安静,很听话”,从来没想过能从他妈妈的嘴里听到这些,以前说的明明是,“很淘气,很不服管教,很糟糕”——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妈妈还在不厌其烦地解释着,好像一遍遍说着这些话它们就能像蒲公英一样在空气中传播到各个地方似的。
“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就没有错。”
“你和小唐只是好朋友,你们初中就是同学了,那时候你们才十几岁呀,他们怎么能那样说呢,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的。”
耳边好像响起火车出站时那样的尖锐鸣笛声,晏辽把手机离得更远了一些,声音听起来平静的有些不痛不痒,“你就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吧。”
他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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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晏辽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中是黑色的潮湿的洞穴,巨大狰狞的蝙蝠从漆黑的洞口飞出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腐烂的气味吞没口鼻,他没办法呼吸,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可能是一口滚烫的血。
梦境中陈正熙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线里,如同跟他中间隔了一个放大镜似的越贴越近,原来站在放大镜下面的人是自己,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被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讨论动机。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说这句话?你在想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频繁的噩梦让他对睡眠产生抵触,经常在惊醒的深夜轻手轻脚下了床到阳台发呆。月光薄如蝉翼,他的胸腔像是被凿开的玻璃窗一样有被风吹透的寒冷。如果梦境是人类的潜意识的话,那么他的潜意识就是禁止呼吸。
从阳台能看到最远的地方是一所小学,整体都在家的话就能听到学校从早到晚的广播,上课和下课的铃声,眼保健操,广播体操,这些都能听到。学校的围墙外侧墙壁上行云流水地写着“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几个字。
晏辽眯着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很熟悉,突然想到这是他高中美术集训时候贴在画室后墙的标语就是这句话。
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滚落到高中时代。那时他和同桌坐在最后一排,他正好在前两个字底下,那些字都只在顶端靠着一根钉子支撑。所以晏辽很聪明地拆掉了“材”字的偏旁,又把“生”和“材”字换了位置。他理直气壮地坐在“天才”两个字底下,只要一进教室就能看到。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晏辽想起画室,又顺其自然地回忆起在那里的日子。
晏辽高中集训时在画室的位置正对着马路,天黑之后路灯开始慢慢亮起来。那时他看到路灯一盏盏点亮总会觉得有点孤单。不是他而是路灯,只能站在原地没办法挪动,维持着像是弯腰或者双手向外托举的姿势,像是被固定住。
那时他在画室的同桌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出手阔绰为人大方,每天都顶着教室门口“禁止携带电子产品”的标志大摇大摆揣着两部手机进来。其中一部是防止被老师发现后没收的备用机。他不想学文化课才来艺考,却连画画都不感兴趣,带来的手机和平板也像是在跳水比赛一样陆续被老师心狠手辣地收走。
有段时间老师甚至一度崩溃,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在做桃李满天下的伟大职业,而是考到教师资格证后就来回收二手闲置数码产品了。感觉好像可以随时拿起一部手机念广告词。
晏辽对那人的印象并不多,只是有一回空荡荡的画室其他人都走干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晏辽收起素描纸时他同桌也睡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目光迷茫地望向窗外,突然旁若无人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些路灯看起来好寂寞。”
他不知道人是否会因为一个瞬间改变对另一个人的印象,但是这句话他记得很多年。但最后那人也没坚持到集训结束,大概是复读或者出国了,他记不清楚这些。
晏辽是喜欢画画的,他十六岁到十八岁的青春期有一半时间都是在画室度过,那时老师很有诗意地说,他们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像是刚切开的石榴。
那个老师是很好的人,晏辽记得他看到自己的画眼睛会倏然一亮,老师还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过,他太骄傲了,早晚都要学习如何心甘情愿地认领一份失败的。那时晏辽嗤之以鼻地想他才不会承认哪一段经历是“失败”,他认为不管到哪个年纪,自己都不会活在纠正错误的道路里。
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到很多事,好像前小半辈子都回忆了一遍。晏辽看着窗户映出自己的身影,像是看到滞销的热带水果,自暴自弃地腐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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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天彻底暗下来,隐隐能窥见天空浮动着雾一样的灰色的云,穿过云就能捞起完整的月亮。
通常是晏辽醒过没多久,唐绍铖就也会醒过来,拿着一件毛衣外套又端两杯热水过来陪他一起在阳台坐着发呆。窗外还是正对着小区广场,有给小孩子玩的滑梯跷跷板还有秋千,在深沉的夜晚像是被遗弃般的伫立在那里。
有时候两个人会在阳台坐到黑夜苏醒,柔软的曙光像是清澈的水一样流进来,黎明之后楼下的小广场开始出现牵着狗散步的人。唐绍铖就是在看到第一只小狗跑到草坪上的时候想到这件事的,他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对晏辽说,“我们养一只狗吧。”
晏辽侧过头,看到唐绍铖的眼睛底下也有一层疲倦的灰色。想要拒绝的话转了一圈,变成了,“好啊。”
外面的世界是一滩死水,是浑浊的眼球,他慢慢减少上网,手机从早到晚关机,和外界断开了联系。
唐绍铖在家里安了监控,三月末的傍晚又带了只刚上任的抚慰犬回来。一岁半的小金毛,像是能捕捉到空气中的低落因子,时时刻刻做好准备全力冲刺一脑袋拱到人类身边。
那段很长的与世隔绝的时间,他只和唐绍铖还有小狗生活在一起,好像暴风雪后就是世界末日,他们苟且偷生在诺亚方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