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学期,好像逆行的水星重回正轨一样,发生了很多好事。晏辽被他们学院的老师带着到处参加比赛,虽然大部分都只是入围奖,但也足够被不少人看到。
就这样算是小有名气。他上课时都会有人在教室外面偷看,在食堂吃饭也能听到相机按下快门时像咬碎饼干一样的“喀嚓”声。
微信多了一些好友申请,大多对话都因为他不解风情的回复潦草收场。这学期快结束时还有人守在教室门口递情书,情真意切,用了晦涩的诗词,但是没考虑过当事人的人文素养,一句话超过十个字就是长难句了,他看不懂。
晏辽偶尔会当场把情书还回去,那些因为对方跑得太快、他追不上没还的就很难处理,直接扔又有可能被捡到暴露别人隐私,所以最后用碎纸机过了一遍才扔掉的。同学听说这事都夸张怪叫,点评晏辽“冷血无情,伤害了那些小朋友纯真的心”,晏辽对这句话的关注点全在于搞不懂为什么要叫下一届的学生“小朋友”,他听得都要掉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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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春意正浓,晏辽回到家就在和唐绍铖打视频,明明上周刚见面还像是分开八百年,每说几句话都忍不住撒娇似的拖出绵长的鼻音。家里的盆栽开了粉色小花,春天来了。晏辽坐在书桌前打开桌上巧克力罐,盲盒一样每天从里面拿一块,还是最喜欢吃榛仁黑巧。他想到什么,假装不经意地问唐绍铖,“你也会管下一届的学生叫小朋友吗?”
“不会,”唐绍铖答得很快,停顿片刻,好像知道对方想听什么似的慢腾腾开口,“只管你叫小朋友。”
晏辽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我才不是小朋友,我很快就要二十岁了好不好。”但还是没忍住捂嘴笑了两声。
他把手机支在书架前边儿,正好旁边有纸和笔,忽然就也想给唐绍铖写情书。
一边打电话一边给这个人写点什么还挺浪漫的。台灯的光落在白色的纸面,晏辽写了开头又觉得不好撕掉重来。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都没再说话了,一片安静中信纸揉皱又展开时的声响很助眠,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时不时吹进来。
晏辽咬着笔杆写了“你好”又划掉写“晚上好”,正在苦思冥想一些三句话暖对方一整天这样的句子,听到唐绍铖唠叨他“少吃甜食”,顺便又提到他最近总不喝水总喝饮料的事。晏辽听得头顶快冒烟,笔握得越来越紧动得越来越快,情书急转直下写成恐吓信。
视频对面的唐绍铖浑然不知,看着晏辽时而眉头紧蹙咬住笔帽,时而下笔如有神的模样,俨然像在看和毛线球玩的小狗一样面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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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白驹过隙,快大半年的时间,晏辽都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做交换生的事,直到那天葛东临提起他跟在给一个艺人做助理,正好过几天路演的影院离晏辽学校很近,问他要不要出来碰面,两人计划半天才发现聊的不是一个地方。
“忘记告诉你了,我现在没在学校,”晏辽无聊地趴在桌子上,又换了更具体的说法,“我出去借读了。”
葛东临在电话那边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说完之后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嗯,”晏辽皮笑肉不笑地接下话头,“警察来抓我的时候可以去你那里躲躲吗?”
葛东临现在已经不会在对方开玩笑时一个劲木讷地傻乐,而是嘴皮子很利索地顺着聊下去,“那要看悬赏金额是多少。”
“超过十块你就会把我供出去吧?”
葛东临的语气非常谦虚,“其实五块就可以。”
晏辽“靠”了一声,又不死心地问,“如果我真的遇到危险,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怎么轮得到我啊。”葛东临下意识说,得到对方气急败坏的反问“那你就袖手旁观吗?”他惊异晏辽目前的文化水平,恳切表示“我尽量不落井下石”,最后在对方逼迫下终于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好吧,那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借网贷行吗。”
晏辽边笑边第无数次感慨这人变化好大。
比较神奇的是他从没说过和唐绍铖的关系,葛东临还是发现了他恋爱的事,大概是一些娱乐行业培养出来的直觉。
葛东临在给一个新出道的歌手做实习助理,那歌手还不算太出名,刚发行完第一张专辑,现在又去参演了电影做男配角,路人缘也不错,在同期的艺人中算是很有潜力。
晏辽对那位歌手的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是好奇地问,“在明星身边是什么感觉?”
葛东临在回答时想到的却不是借由职业便利,近距离看那些受到追捧的光鲜亮丽的面孔,而是想到在发光体旁边黯然失色、被看成是隐形人或者只被当作反衬的时刻。
葛东临慢吞吞地说,“就和高中时候,在你旁边的感觉差不多。”
“在我旁边是什么感觉啊?”晏辽笑了两声,“又不会人冲过来朝我要签名,倒是会想上来扔一块砖头。”
葛东临跟着笑起来,“那也有人愿意替你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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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短暂的几秒钟,葛东临认真思考起晏辽随口问的那句“在我旁边是什么感觉”,想到了高中时很小的一件事。
那天放学后两人骑单车回家,晏辽蹬得很快,自己只能在他身后吃力地跟着,在风中眯着眼睛看到他一路顺利通过绿灯到了路的对面,可是等到自己差一点就要赶上时,头顶的信号灯突然变成了红色,警告禁止靠近一样的红灯。在你身边就是这样的感觉。
看着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是无比漫长的特写镜头,背影越来越远成渺茫的小点,视线只剩刺目的红灯。在你身边就是这样的感觉。
很多语言在脑袋里撞来撞去,让他又像从前一样以为自己说了很多话。现实中却沉默了很久,直到晏辽“喂喂”两声,有点不耐烦地说“那我挂断了?”他才回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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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时间葛东临改变很多,所在的行业比较容易赚快钱,他整个人也更加开朗自信了些。
晏辽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保持联系到了现在,还是件很神奇的事。他知道自己性格自私又自负,不喜欢交朋友,只想玩得开心,懒得分担别人的麻烦,还经常觉得同龄人都很幼稚。所以从来不对交朋友的事有什么期待。但大概群居动物还是会找到一个朋友。
他高中时什么都口无遮拦地跟葛东临说,像是童话故事里对着树洞倾诉秘密的人,葛东临也闷闷的看起来是块木头,呆头呆脑,记性也不好。和他说不会担心他告诉别人,也不会觉得难以启齿。
两人的性格也相差很多,葛东临是如果有人对他好,他就会诚惶诚恐等不及地感谢和报答,因为回报得太及时,有时会让人误会他是想早点撇清关系。晏辽却是和他完全相反的,有人对他好,他只会觉得理应如此。
所以两人都没有建立过正常的,有来有往的友谊关系,彼此却莫名其妙合适。葛东临把“谢谢”当成“你好”在说,晏辽也把他的“谢谢”当成“你好”在听。从没想过天平会有歪斜的时候。
不过既然是做成了天平,迟早都会有歪斜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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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获得了一些新人奖项,所以晏辽在学校也接受了很多采访。他面对记者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说些“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努力,谁都可以成功”这样讨人喜欢的话。问他怎么走上艺术创作的道路,他眯下眼睛说也就那样,问他有没有信念和理想,他摇摇头说也就那样,问他有没有经验能跟大家分享,他啧了一声说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