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视线再凌空交汇时,气氛就陡然有些微妙。
晏辽藏在头发下的耳朵又一次隐隐红了起来,从耳根到头皮像爬过小蛇似的有些发麻。他目光躲闪时手腕一颤,撞倒了桌上的可乐罐子,黑褐色的液体浮着还吱吱作响的气泡,豪爽地洒了一他身。
“啊……好烦。”
他胸前洁白的地方染了一大块深褐色污渍,这一个月唐绍铖对他的个性已经了如指掌,知道就算外面天都黑透了晏辽也会觉得有损形象,不肯把这件画了地图的衣服穿回去。
初春的傍晚还有些冷意,唐绍铖没有迟疑就脱下了校服外套,“穿我的。”
“还是……”想说还是算了,可是在嗅到清淡的洗衣粉香味时,晏辽咽了咽口水,“还是明天再还给你吧。”
唐绍铖看穿一切似的笑了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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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习室离开时已经快到午夜,昏黄的路灯倾泻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明亮的光圈。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都关门了,还依稀有几家大排档正在收摊。两人并肩走路,晏辽看着地上自己变宽的影子,有些想笑。
校服原本就是宽松的版型,他穿着唐绍铖的这件更是大了一圈,袖子都得往上挽两下才能把手露出来。
他时不时瞥一眼唐绍铖的侧脸,突然想记起很久前就想问的事,吞吞吐吐地开口:“你要报哪个大学啊?”
唐绍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考哪个?”
“……哪还有我想的,能上哪个是哪个了,不像你有那么多选择,”晏辽难得像蔫巴的植物一样有垂头丧气的时候,“校考成绩都出了,就那几所,要是祖坟冒青烟的话能上C大吧。”他侧过脸问,“所以你呢,你会去很远的城市吗……然后再也不回来?”
上一世的确是这样。
“不会,”柔软的灯光笼罩在唐绍铖身上,他的侧脸像是蒙着一层模糊的光边,“我报C大。”
“哦……啊?”晏辽猛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仰起脸,眼睛瞪的要掉下来,“骗我的吧!”
路灯微弱的光芒突然变成了火树银花,他震惊的表情像是热带长大的人第一次看见漫天飞雪。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想要考C大呢,你……你在开玩笑,你逗我啊是不是?”
唐绍铖沉默片刻,思考只凭这短短一个月的交情,就和晏辽说“因为想和你上一个大学”似乎太匪夷所思,会吓到他,所以揣测着换了一个更能被接受的说法,“近一些。”
晏辽涣散的意识回来了点,似乎相信了,拖长音“哦——”了一声,但是再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有些愤愤不平,“靠,可是你……你怎么不早说啊!”
唐绍铖故意递来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要是能和你上一个大学当然很好啊,”晏辽扭过脸看天看地左顾右盼,抿抿嘴唇漫不经心地说,“……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
“算,”唐绍铖有些想笑,这人都穿着他的衣服走了一路,连是不是朋友都想问,“很好的朋友。”
晏辽抓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
他又低头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你要考那一定能考上,那我怎么办啊,不行我复读吧……”
唐绍铖没忍住乐了一声,“能考上的,”他微微侧目,声音温柔的像是秋天和煦的暖风,“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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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师大会那天,晏辽宣誓的声音比谁都响,甚至惊动了座位正好在他前面的校长。
校长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在捂住耳朵和为他鼓掌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含泪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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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月,晏辽连六点钟起床和唐绍铖一起上学都要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但士别一个月应刮目相看,在四月上旬的一个夜晚,晏辽临睡前咬咬牙,一狠心又把闹钟调早了半个小时。
他睡眼朦胧地在卫生间洗漱,一路因为困得神志不清叮叮咣咣撞差点撞翻茶几,闭着眼睛刷牙时听到父母卧室传来他妈妈恨铁不成钢的怒吼,“你说你要是没有丢工作不就有钱送他出国了嘛!哪至于受这个罪啊……”
他爸爸声音虚弱,有气无力地反驳,“他这个年纪正是吃苦历练的时候……”
随后妈妈挥出了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我说我哪至于受这个罪啊!”
晏辽连着三天看到餐桌上他爸准备的爱心早餐,分别是滚烫得难以下咽的黑芝麻糊,冷水冲泡但根本没冲开结块了的黑芝麻糊,以及连包装都懒得拆开完整一袋放在碗边的黑芝麻糊。
晏辽抗议后他爸爸委婉表示“可能自己上了年纪需要更多睡眠”,晏辽很有把握地说“你不需要”……最后还是被他爸塞了十块钱大义灭亲地撵了出去。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驱之别院。
于是他突然惊喜地发现楼下有一家早餐店,第一次吃的时候惊为天人,饿虎扑食风卷残云。
早餐店的老板娘怜爱地看着晏辽重重的书包和漂亮脸蛋,给他盛的皮蛋瘦肉粥几乎捞光了锅里全部的瘦肉,没有一块皮蛋。
在晏辽的热情推荐下,唐绍铖也每天都来这里吃早餐。两人坐在一张长凳上,晏辽连吃烧卖的时候都捧着单词卡片看,废寝忘食的精神让唐绍铖甚至觉得愚公移山的故事不是杜撰。
穿着围裙的阿姨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看到晏辽脸上都快笑出一朵花来,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唐绍铖侧耳听着,莫名有种像是自己家小孩被夸了的骄傲和欣慰,连看向晏辽的目光都非常慈爱。他从碗里拿出一个茶叶蛋,敲碎后剥落蛋壳,递给了旁边的人。
晏辽非常豪迈地一口塞进嘴巴,味道很好吃,就是噎的有点想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