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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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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只是一言不发。

杨骎觉得顾青杳大约是伤透了心,再也不准备理他了。

而他脸皮厚起来可以很厚,她可以不回应,他呶呶不休就是了,老话说烈女怕缠郎,从前她就被自己缠过一回,这一次,他再接再厉缠就是了。

可这一次,她没再给他机会。

逆光中走过来一个男人,杨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顾青杳见着来人似乎很高兴,抬腿就奔向了他。

杨骎在一身冷汗中醒来了。

尽管是个梦,但也是个令人心寒的噩梦。

天还没亮,破窑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臭脚丫子味儿和汗馊味儿四处弥漫,简直比梦境还要不真实。

杨骎憋着一泡尿,却因为怕冷,懒得起身出去。

不,不会的,杨骎的思绪和情绪还留在刚才的梦里,翻了个身,他想,顾青杳是个冷情的人,她从不奔向任何人。

他又想,或许她只是从未奔向过自己而已。

又翻回来,蒙住头脸,杨骎睡了个回笼觉,一泡尿直憋到了天光大亮。

憋到实在憋不住了,他才哆哆嗦嗦地去破窑外解手,额头上的高热还没退去,站起身来便觉得昏头涨脑,浑身发冷,眼前晕眩着,看事物不是一阵阵发黑,就是一圈圈打转儿。

这破窑位于长安外郭城的通轨坊,属于在城边子上,挨着酅公庙,这酅公庙说起来大有来头,高祖曾写过《封隋帝为酅公诏》,美其名曰承接隋帝的禅让,并且隋帝杨家后裔都继承这个爵位。杨骎虽然不是那一支上的子弟,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来,他当初混混沌沌的,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酅公庙来,料想冥冥中也有些先祖的指引,于是他便顺应命运当起个没名没姓的流民,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睁眼醒闭眼睡的日子。

披着棉袄,笼着袖筒,杨骎解完手迷迷糊糊地往回走,路上打了个哈欠,觉得还并不是很饿,打算回去再睡一觉,若是能睡过这一夜去便还能少吃一顿饭,到了年跟前,家家备年货,吃食也好混,道政坊那些勋贵人家的宅子转一圈,总能吃个饱,不说别的地儿,他老杨家的亲戚每临年关都要做善事布施的,到时尽管去混便是,反正也没人能认出他来,再说即便认出来又能如何?他吃自己老杨家一口,天经地义!

正是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钻回破窑的臭被窝里去,却发现破窑口子里围着他那群日里同食夜里同寝的臭同伴们,昨天才上身的新棉袄也不知道怎么穿的,一宿就发了黑,有的甚至还磨出了亮,一个个挤挤挨挨的,怎么看怎么像一群大耗子似的,而他作为大耗子群中的一员,也只是这么想一想,谁也别嫌弃谁地往里挤。

“来,让让,让让,我头疼,让我再进去睡一会儿!”

他一边蛄蛹着往里挤,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因为低着头,所以分拨开大耗子们,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簇新不染任何灰尘的黑色绒面靴子。

杨骎心里闯入的第一个念头是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跑到这耗子窝来了,看老子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把他这靴子扒了,让他体体面面来,光着脚丫子回去。

可惜了,这双靴子有点小,他穿不了,硬挤反而自己受罪。

目光再往上移,公子哥儿还穿了一领墨绿色的棉袍子,也是簇新,腰肩的走线平整挺阔,料子好,剪裁也好,量身缝的,一看就是出自好裁缝之手,领口和袖口还缀了白狐裘,取暖不说,还平添了三分贵气。

杨骎也不知哪里来的酸劲儿,想说两句难听话叫这来错了地方的公子哥儿难受一下,岂料一抬眼,对上的竟是豚郎的目光。

豚郎面无表情,但所有的情绪已经全部借由眼神完完整整地传达给杨骎,这眼神叫他看着来气,心里想着小崽子居然敢用这种看臭虫的眼神看我,一边酝酿着抬起腿踹这死崽子一个趔趄,给他新袍子新靴子上踩几个大脚印子才解气。

豚郎并不知自己差一点要挨打,只是皱着眉头,适时冷冷地说:“杳娘找你有话说。”

说着一偏头,往破窑里边的方向歪了歪示意杨骎进去。

杨骎这才反应过来那些大灰耗子挤挤挨挨地守在破窑门口不是看豚郎这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哥,而是看和公子哥一起来的女人。

毕竟,哪有女人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呢?

年轻貌美的女人到这种地方来,自然要惹人围观,这简直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杨骎突然怯了,腿脚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倒是豚郎果断,一巴掌在杨骎后背上助推了他一把,给他推进了破窑里边去,他还是在门口守着,是她忠诚的少年卫士。

杨骎被一把推进来的时候,正赶上顾青杳四下环顾了一圈这破窑里的腌臜环境转过身来,四目在这种情形下相对,像是很久以前在梦里发生过的情形。

她今日披了一领直垂至脚踝的烟灰色大氅,缀着和豚郎一样的白狐裘领子,掩住了她的身形,但瞧着颇有威严姿仪,不似昨日在归元寺那般家常寒素。

她不该在这里,她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这又脏又乱又臭,耗子窝似的,她怎么来这儿了,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自惭形秽之感骤然袭来。

他这副模样给谁看见都无所谓,唯独不想给顾青杳看见。

他甚至隐隐还希望让母亲、姐姐、他那些老杨家的亲戚看看,有种破罐破摔、自暴自弃的报复心理,以自身一己之躯,撕碎世家那冰冷虚伪的所谓亲情联结。

但是顾青杳不行,谁都行,给她看见不行。

如果说杨骎还略略要一点脸的话,那就是在顾青杳面前。

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就要让你最不堪的面目暴露在最在乎的人前。

简直一点余地都不留。

杨骎胸口阻滞憋郁着,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但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陷入了一个相顾无言的局面,似乎是要比赛谁更沉得住气。

杨骎想问的问题,一个也没有问出口,但顾青杳却像洞悉他的心事一般,少顷后一句一句娓娓道来。

“你的家里人以为你会躲到平康坊的花楼里去,但她们没有想明白一点,且不说那里有没有人认识你,单凭你离了家身无分文,在那种地方也待不下去。”

“不过,平康坊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到底还是你家里有钱有人力,能寻遍我力所不能及之处,她们筛过的地方没有找着,我便也不必费心力去找了。”

“排除掉显而易见你不会去、又待不住的地方,剩下可选的地儿也不多了,要么是进终南山做了隐士,要么就是在长安城的犄角旮旯里边。我听说齐国夫人已经派人去终南山来来回回寻了几遭,既然大雅之地没有人影儿,那么就应该在大俗之所了。”

“挺好,灯下黑。”

顾青杳的目光在杨骎的脸上打了个转儿:“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捧大胡子。昨儿个在归元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骎的身体几乎被她这几句话惊得接连一震又一震。

“我以为你至少会去归元寺找得舍禅师,他总归是能够把你安顿好的。”

顾青杳拢了拢大氅的前襟,经过杨骎,是个要往外走的架势。

杨骎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有过大兵的来了!”

不知谁在破窑外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果然,不远处一队一队侍卫打扮的人正在往这边涌,一望而知是禁中的人,寻常百姓分不清这军那卫的服饰差异,于是统称为过大兵。

顾青杳这时已经站在了破窑口,淡淡地看了一眼涌过来的侍卫。

轻描淡写地,她说:“今早上出门之前我叫人给齐国夫人府上送了个信,说你人在这儿,看样子是宫里派人来寻你了,瞧这速度,你家里人还是惦记你的。”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又落回到杨骎身上:“当然,兴许是怕你在外边丢人。”

顾青杳拉着豚郎往外走,外边日光洒下来,对比着站在破窑暗处的杨骎,更像是一个需要挥洒和斩断的过去与不堪。

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青杳此时转过身来,对着他这个过去和不堪问了一声:“你跟不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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