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竟是在北狄战场上斩将夺旗,一战成名的青年将领。此番随主帅凯旋入京,刚被封为征虏将军的他,名唤雷成。
方才他急骋而来,看到陈英坐在血泊中微笑的模样,他只觉心口疼得像被刀绞,下意识便飞身下马,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前,冲过去接住了陈英。
低头望着怀中面如金纸,双眸紧闭的女子,雷成的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气血开始沸腾,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了一个恶念。
随着臂膀上肌肉贲张,嗜杀之性被激起,他仿佛又置身于人间炼狱般的战场上,到处硝烟弥漫,人喊马嘶中血肉横飞。可即便是毁天灭地,杀得血流成河都难解他心头之恨。
猛然间,他抬头盯向前方,眼底透着狠戾杀气,“胆敢伤你之人,今日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到这里,他剑眉一横,厉声喝道,“拿箭来!”
他麾下一名亲兵迅速冲出人群,单膝叩地,将弩箭递到他手中。
眼看那辆马车快要驶出巷口,车帘晃动间露出几分模糊身影,雷成没有一丝犹豫,抬手咔嚓一声,扣下弩箭机括。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快如闪电。
众人只闻其声,却没人看清那支短箭射向何处,仍是满脸困惑地四处张望。
然而,跟随而来亲兵却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将军的箭法究竟有多快多准,以至于那中箭之人还没来得及呼叫出声,就已经一命呜呼。
饶是那辆马车动荡前行,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将军的短箭,直直扎进那马车中女子的咽喉。
不待众人回过神,雷成已抱着陈英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匹赤焰马随他奔赴过无数战场,早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它嗅到浓烈血腥,抑或是感应到主人强烈的情绪变化,这赤焰马昂首长嘶一声,更无需主人扬鞭,便驮着二人冲出了人群。
一路上拼尽最快的速度,终于雷成抱着陈英踏进了新赐的将军府。
他脚步如飞,一面冷静喝道,“速去请刘军医!”
门前守卫急忙应声,狂奔而去。
雷成将陈英放在床榻上,又命人取来御赐的百年老参,削成薄片后塞入陈英口中。等到刘军医过来,先是把了脉,就脸色一变,“这位姑娘失血甚多,恐怕是……”
话还未说完,雷成已单膝跪地,抱拳道,“刘神医,求您救她一命。”
饶是他极力克制,但那焦灼沉痛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从他慌乱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刘军医从未见这样失态的雷成,在他印象中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惧生死,狠辣杀敌的青年,冷硬残暴得如同一件嗜血的凶煞兵器。
不成想,眼前这个杀神,竟会为了一个女子方寸大乱。
刘军医叹了口气,抬手虚扶起雷成,“老夫只能尽力一试,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一听这话,雷成眼睛一亮,他忙起身又后退一步,朝刘军医作揖道,“有劳刘神医施救了。”
刘军医捻起银针在烛台上燎了燎,便在陈英手腕内侧扎了一针,接着又在她腹部扎了几针。
丫鬟将沾血的棉布递出帐外,另一个丫鬟默默接过又在水盆里拧了拧。听着铜盆中沥沥水声,雷成五内如焚,抓住幔帐的手又紧了紧,紧到整个手臂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些年受尽磨难,眼看就要亲人团聚,老天为何要来这么一遭。
他像是被笼罩在雷电交加的夜雨中,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被命运捉弄,心气被浇灭后的灰败余烬。
很长时间里,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昏迷的女子,在心里一遍遍祈求漫天神佛。
持续高热,令昏迷的女子额头沁出汗珠,脸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失血的嘴唇像是片枯萎花瓣,色若死灰,没有一丝生机。
而这时,那辆仓皇逃窜的马车,已经驶回了永昌侯府。
今日出府原是偷摸行事,故而回府也是悄悄从侧门而入,不曾惊动旁人。马车停在内院后,车内却无半点声息,驾车的护卫这才觉察出异样,回头掀开车帘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堂堂侯府嫡女江锦舒,竟被人一箭射死在马车上!
余下护卫们上前看清马车内情形,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刹那间,哭嚎声混着奔跑声,传遍侯府上下,很快一个中年妇人被丫鬟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奔了过来。
她身后几个婆子也急忙跟来,一边抹泪一边劝慰,“夫人,夫人要节哀啊。”
两个婆子刚刚凑近,还没来得及拦住,侯夫人已经奋力甩开左右,直冲到马车旁,扑向小女儿死不瞑目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她这么一哭,丫鬟婆子们也都哭成一片。
永昌侯府上下兵荒马乱,侯夫人亲眼见着江锦舒的尸身被收敛入棺,最后更是哭得肝肠寸断,直接昏厥了过去。
在外的永昌侯得了消息,匆匆赶回府。随着他脚步声传来,跪在院内的护卫们个个吓得抖如筛糠,朝着来人方向用力磕头痛哭。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悲泣声混着哀求声入耳,永昌侯抬眸望了一眼灵堂中的棺椁,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厉声喝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我孩儿?”
众护卫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实情。
这时,一个小厮跑了过来,急声道,“禀侯爷,外头突然来了好多官兵,咱们侯府被包围了!”
侯府被包围了?!
话声一落,所有人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