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要去找朋友玩。”

林靖乾微愣，而后答应下来：“好。你去吧。”

布艺红包上机绣的文案是林慕南自行提供的。

站在友谊大道五号院门口，林慕南特意挑出来写着“在世态炎凉里，我会相信你”的一款。曾有一个宁静的夜晚，和夏青璇为了一只赠品小熊玩偶而买下一大瓶糖果，两人随机地从瓶里各取出一颗糖，展开包糖纸，上面就有这么一句话。另外一张包糖纸上还有另外一句话：万物都有裂痕，那是光照射进来的地方。

门禁打开了。

夏青璇从屋里出来：“是你来了呀？”

“我，”林慕南避开目光，左右环顾，“我来看看你的流浪狗朋友们。金刚今天吃大餐，房子也换了新装饰。”

“在动物的世界里，金刚应该是很值得羡慕的。”夏青璇淡淡笑着，笑容里没有快乐，倒有明显的释然，“友谊大道那几只，算萍水相逢，不算是朋友。我已经三天没看见它们了，不在了吧……”

语气和用词都很疏离，甚至带着些许的冷漠，可是除了夏青璇，在这友谊大道，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小东西不见了？又有多少人记得它们已经不见三天了？就这样，怎么能算不在意！

“要不要……去找找？”林慕南试探。

夏青璇还是笑着，没接这茬，算是做了无声的拒绝：“刚刚还在想，要是今天你来了，我要送你个压岁包。”

“我也准备了。”

纷纷掏出红包来时，两个人互相瞧着，哈哈大笑。

晚上叫了左菁华和张明昆兄妹一块儿出来玩，地点是沥央连舫酒店。

酒店距离沥央市极尽繁华的五河入海处商业中心仅有两三千米，五星级，装饰装潢华而不奢，颇有韵味，晚餐定在一艘画舫船内，里头配着电子屏幕和音响，能适当安排些娱乐活动，两端设有客房，可供休息。

一进酒店就有导引人员开始导引。

入座，点餐。

电子菜单传递了一圈，大家轮番点了菜，左菁华最后做补充，同时接过菜单转手交还给服务员。

画舫很大，浅浅地伸入海中，风从大陆吹来，温柔地投入海里。

无人机来来去去穿梭着传递餐品。

酒足饭饱后，左菁华放低了椅背，和张晴蓝一道数起星星。

不一会儿，大伙儿就都在座椅上小憩起来。

林慕南眯一觉后醒来，揉了揉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1）其实迷蒙中映至眼底的，不止星河，还有盈盈的一道丽影——夏青璇扒着船舷，在看海。

等到大脑清明了一些，林慕南走到夏青璇身边，也扒在了船舷上，歪头瞧她：“两侧有房间，我好像记得菁华说他去睡了。去吗？睡一会儿？”

夏青璇见他几句话间两番抬手揉眼睛，突然就笑了。

林慕南不解：“笑什么？”

“想起两年前初见时，你对我还很戒备。”

“其实我对你一见如故，只是学会了克制。”林慕南说，轻如呢喃，“曾经那个连自我介绍都不用就打成一片的孩子，好像过了童年就消失不见了。再后来交朋友想要入心都会困难些，你早已经进来了。”

夏青璇眨了眨眼睛：“想起最近读的一篇文章。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那是夏帝国历来为人称道的一篇文章，叫《桃花源记》，林慕南幼时曾有老师到天佑庄园为他讲析过，顾延琢三不五时地也会谈论起其中概义，任他们再怎么说，当时仍不觉得文章写得有何高明，如今十八岁了，再重新品味某些句段，突然琢磨出了一些特别的韵味，顾延琢曾经有感而发的许多竟在脑海中从没有忘记。

“我记得宙和先生曾经说过，我们探得秘境与人心真正的盛景前，总要先穿过狭窄幽暗的通道。路并不好找，即便找到了也需要充沛的好奇和英勇无畏才能真正走穿。当井底之蛙跳出井口，知道周身之外还别有天地，那种幸福感必然不同寻常。”

“路是不好找。”夏青璇像真的在幽暗中找路一般，得出结论，“光是一个指引，用虔诚的心意去捕捉它的方位，然后在透着光的地方，往往有路。”

“所以在进入让人豁然开朗的桃花源之前的那一截，林尽水源，在山的孔隙间，仿佛若有光。”

夏青璇歪过头来：“你好像对这篇《桃花源记》很熟悉，我是这几天新读的，你呢？如果没有恰巧温习到，那你记忆力实在是好。”

“确实是很多年前读的了，以为忘了，其实还在心里，慢慢地发现很多事都是这样。”停顿了一会儿，林慕南继续又说，“说到这里，很多年前了，有老师推荐去读一本书，叫《时间的秩序》，现在突然想起来也许是种提示，等空闲时候应该找来读读。”

“下次再去图书馆看看能不能借到。可以帮你也借一本。”

“提前谢谢。”

“不谢。”夏青璇看向坐过的餐桌，“还喝酒吗？餐桌上还剩那么多！”

林慕南伸出手掌在眼前摇了摇：“世界好像才没那么动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