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酸枣树长在陡峭的坡上,红得像一串串小灯笼,挂在带刺的枝桠间。妹妹踮着脚够最低的枝条,小手被刺扎了下,“嘶”了一声却没哭,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够。
“我来。”邱莹莹把她拉到身后,踮起脚够高处的枝条,润玉伸手托了她一把,“小心摔着。”
他的掌心温热,贴在她腰后,像团暖烘烘的炭火。邱莹莹心里一跳,手忙脚乱地摘了把酸枣,落回地面时差点绊倒,润玉伸手扶稳她,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耳尖,两人都像被酸枣刺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姐姐脸红了!”妹妹举着颗酸枣,笑得促狭,“润玉哥也脸红了!”
邱莹莹嗔了她一眼,把酸枣扔进竹篮:“再闹就不带你吃绿豆糕了。”
妹妹立刻捂住嘴,却还是从指缝里偷瞄,惹得润玉也笑了,弯腰摘了颗最大最红的酸枣,塞给她:“吃吧,酸掉牙可别找我。”
三人沿着坡地慢慢摘着酸枣,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地上,像撒了把铜钱。妹妹捡了片巴掌大的梧桐叶,把酸枣一颗一颗摆上去,说是要送给苏爷爷当礼物;润玉则在旁边清理带刺的枝条,时不时提醒邱莹莹“这边有颗大的”;邱莹莹摘得认真,发间落了片酸枣叶也没察觉,直到润玉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的温度轻轻扫过头皮,她才像被风吹着似的,心里泛起一阵痒。
“你看那棵树,”润玉忽然指向坡顶,“去年遭了雷劈,我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今年又发新芽了。”
邱莹莹抬头望去,只见坡顶的老槐树上,枯黑的枝干间冒出了丛丛新绿,像墨色的宣纸上泼了点翠色的颜料。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画: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旁边写着“草木比人韧,只要根还在,总有冒头的时候”。
“根扎得深。”邱莹莹轻声说。
“嗯,”润玉看着她,目光比阳光还暖,“人也一样。”
妹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顾着把酸枣摆成小太阳的形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风吹过树梢,把她的歌声送得很远,惊起几只麻雀,在天上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不远处的枝桠上,歪着头看他们摘酸枣,像在看热闹。
竹篮渐渐满了,酸枣的酸甜气混着草木的清香,在空气里酿出种温温甜甜的味儿。邱莹莹看着润玉额角的薄汗,忽然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是母亲绣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绣着株小小的月痕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擦擦汗吧。”
润玉接过手帕时,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看着手帕上的月痕草,忽然笑了:“这绣工,跟你娘的手艺一模一样。”
“她教我的,”邱莹莹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可惜总绣不好,你看这草叶歪歪扭扭的。”
“挺好的,”润玉把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像你摘的酸枣,带着股倔劲儿。”
妹妹举着梧桐叶跑过来,叶子上的酸枣摆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是个太阳的形状:“摘完啦!我们回去做果酱吧!苏爷爷说要放冰糖,甜甜的!”
“好,回去做果酱。”邱莹莹接过叶子,小心地护着上面的酸枣,像护着件稀世珍宝。
润玉提着竹篮走在后面,看着邱莹莹牵着妹妹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株并蒂而生的月痕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那上面的月痕草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山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也带来了灶房飘来的粥香。邱莹莹回头时,正撞见润玉望着她笑,阳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两捧碎金。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刚磨好的绿豆浆,看着平平淡淡,磨着磨着,就稠得化不开了,甜得人心头发软。
妹妹的歌声还在风里飘着,酸枣的红、野菊的黄、新叶的绿,还有润玉眼里的光,都混在这山间的晨光里,酿成了杯温吞的酒,让人只想慢慢喝,细细品,把日子过成舌尖上那点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