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蹲在田埂边,指尖捻起一撮泥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本该松软的土壤结成了硬块,指缝间漏下的沙粒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又打农药了?"他抬头问正在给西红柿搭架的王叔。
"不打能行吗?"王叔抹了把汗,指着叶片上的虫眼,"你看看这虫害,再不用药今年收成就泡汤了。"
李明站起身,望向远处连绵的大棚。阳光照射下,塑料薄膜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片人造的冰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采蘑菇时见过的天然林地,那时泥土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蚯蚓在腐叶间蠕动。
回到电商服务站,李明调出了近三年的土壤检测数据。屏幕上的折线图让他心头一紧——有机质含量每年下降0.3%,农药残留却逐年攀升。
"张书记,您看看这个。"晚上村委会结束后,李明拦住了驻村干部张伟,"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土地会..."
张伟接过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确实是个问题。不过现在订单量这么大,要是减产..."
"但这是杀鸡取卵啊!"李明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
第二天清晨,李明骑着电动车沿河巡查。曾经清澈见底的小溪如今泛着可疑的泡沫,岸边堆积着废弃的农药瓶。他蹲下身,用手机拍下污染情况,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明啊,大清早的在这儿干啥呢?"村主任老周提着水烟袋走过来,顺着李明的视线看向河面,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点泡沫不碍事,咱们村现在可是全省模范,产量第一要紧。"
"周叔,我查过资料,长期使用化学农药会导致——"
"行了行了,"老周打断他,"你那些书本知识在田里不顶用。去年要不是用了新农药,咱们的草莓能卖出天价?"
李明攥紧了手中的土壤样本袋。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几个村民正在往田里喷洒药剂,白色雾霭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中午吃饭时,李明把担忧告诉了小芳。姑娘放下筷子,从手机里调出一组照片:"你看,后山的野生菌类今年少了一半,我爹说连麻雀都比往年少了。"
两人正说着,隔壁桌突然传来冷笑:"现在的年轻人,吃饱了撑的瞎操心。"李明的堂哥李强斜着眼睛看过来,"没有农药化肥,哪来的钱盖新房?你家去年不也靠种大棚换了辆小汽车?"
小芳气得脸颊发红,李明按住她的手:"强哥,我是担心长远发展..."
"长远?"李强把啤酒瓶重重一放,"先顾好眼前吧!下个月省里领导还要来参观呢!"
那天夜里,李明辗转难眠。他打开电脑,搜索着国内外生态农业的案例,直到东方泛白。晨光中,他做了一个决定。
村委会上,李明播放了自己制作的PPT。投影仪将土壤剖面图、水质检测数据清晰地投在墙上,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根据这些数据,我建议逐步减少化学农药使用,试点生态种植区。"李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目光坚定,"我们可以先拿二十亩地做试验,引进害虫天敌,使用有机肥..."
"胡闹!"李强的父亲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二十亩地少收多少?损失谁赔?"
老周敲了敲烟袋:"小明啊,想法是好的,但咱们现在订单压着呢。"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时,张伟突然开口:"我支持试点。"他走到投影前,指着一段数据,"大家看看农药残留检测,已经接近安全上限了。要是被抽检出来..."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最终,村委会勉强同意划出十亩边缘耕地做试验田,但要求李明立下军令状:若减产超过20%,就立即停止。
走出村委会,夏日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李明擦了把汗,发现小芳站在槐树下等他,手里捧着个玻璃罐。
"给,"她笑着递过来,"我昨晚熬夜抓的七星瓢虫,听说专吃蚜虫。"
阳光下,罐子里的小红点闪闪发亮,像一粒粒希望的星火。李明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没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