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被拉近，黎惗吓了一跳，抬头去看他，眼神有点幽怨。
“你干嘛？”
陈一诉解释：“再不让让，小朋友就要撞你身上了。”
黎惗眨眨眼：“那你应该把小朋友拦下来，告诉他不要在商场里乱跑，会走丢。”
陈一诉看他这副可爱的样子就想笑，一见到他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他拖长语调：“可是我身边就有一个容易走丢的小朋友啊，不顾自家先顾别家的事，有些做不到。”
黎惗眉头一皱：“谁是你家？”
陈一诉挑眉：“那奚词家。”
黎惗：“我家。”
陈一诉：“好，你家。”
没有营养的幼稚话题没有持续很久，二人走上扶梯，往三楼去了。
娃娃机的店在三楼尽头，从左往右第三家，店名“一起抓娃娃”，简单直白，用粉色和蓝色撞色的店名牌匾，还装饰了卡通小熊。
就连店里的娃娃机也刷成了粉色，非常少女心。当然，粉色不仅仅属于少女就是了。
他们到前台出示页面，店员拿出来两个小框，放在游戏币机器的出口正下方。
“噼里啪啦”一阵响，银色的游戏币从币口喷涌而出。
其实陈一诉提到抓娃娃的时候，黎惗是感到诧异的。
他实在很难想象陈一诉居然能想到抓娃娃，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看不出他怎么会喜欢这个。
在对他的刻板印象里，陈一诉就不是个喜欢可爱物件的。
“我想问一下。”有问题不如直接说出口，黎惗这么想，也就这样问了：“你怎么想到来抓娃娃的？”
“嗯？”陈一诉表示疑惑。
“就是，看起来和你的形象怪不搭的。”黎惗给出理由。
陈一诉理解了：“啊，这个啊。”
第一份二百币已经装完，他拿过沉甸甸的方形篮筐，递给黎惗。
他说：“一点小癖好而已。”
“你对我有刻板印象了，惗惗。”说着，他就开始装委屈。
黎惗：“……”
黎惗：“本来就对你有刻板印象。”
“这样啊。”陈一诉看着新一轮的游戏币掉进篮筐，状似不经意问，“那在惗惗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语气怎么感觉……
黎惗不多想了，选了最大众的答案：“好人。”
陈一诉：“……也行。”
好人卡警告吗，有点意思。
他试探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想抓娃娃吗？”
黎惗瞥他一眼，不解：“你不是说，是你的小癖好吗？”
得了这个答案，再多问就不礼貌了吧？点到为止这样的事，黎惗最会了。
“居然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哎呀。”陈一诉闭眼扶额，“好失望。”
“我对你很好奇的。”
尽管不明所以，但黎惗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了：“那你为什么想抓娃娃？”
“因为这是我的小癖好。”陈一诉又拿下一筐二百币，“走吧，抓娃娃。”
眼见陈一诉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排娃娃机，黎惗气不打一处来。
真问了也不说，逗他玩呢？
他抱着一筐币跟了上去，小声嘀咕：“真问了又不说……”
陈一诉就是临时起了坏心眼，要逗他玩的。
他随机停在一台娃娃机前，投下了第一枚游戏币。
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娃娃机激活了。
他盯着着玻璃窗里的一堆蓝色的卡通蝠鲼，开始摆弄钩爪。
实在是说出来，害怕黎惗觉得自己是个怪人，那确实是一个略显病态的理由。
陈一诉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相伴，只有自己靠在门背，听着房间外赵玫歇斯底里的喊叫。
或许很难相信，现在外人眼中琴瑟和鸣的陈正和赵玫矛盾是很大的，在他出生那几年尤其大。
陈正从始至终没有进入过一个父亲的身份，赵玫被迫接受了一个母亲的身份。不被爱着似乎就理所当然，他连大部分孩子出生起就拥有的亲情都没有过。
因为什么都不曾真正拥有，所以当他某天收到一位阿姨送的玩偶熊的时候，出于小孩子心理，他是高兴的，他不会再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是你的”三个字烙印在他心底。
是我的。那时的他默念好久。
是我的。
或许是因为这一茬？他总觉得，抓娃娃就是一个得到的过程，付出与得到可成正比的等价交换。
只要抓到了就是他的。他也不想兑换成大玩偶，他只想要很多而已，只是要的很多。
最重要的是，是我的。
后来那只玩偶熊因一些特别原因被剪碎扔进了垃圾桶，他第一次知道，如果自己不争取，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他。
听起来似乎很没有逻辑？但这就是他当时的小孩子心理，他的童年告诉他要抓紧他想要的。
因而这个奇怪的癖好一直到现在。
对物对人都一样。
“逗你玩的。”陈一诉说。
按下抓捕键，毫不意外地没有落到出口，他也不恼，继续投入下一枚游戏币。
“不要光看着啊，两百个游戏币不会自己花完的。”
得到的过程总是需要耐心的。
“嗷。”
黎惗也没有在他身边待很久，他对玩偶倒是不热衷，奈何小时候确实受到了黎女士的熏陶，对可爱事物的抵抗力总会低一点。
在看见双面小章鱼的时候他彻底走不动道了。
隔着玻璃可以看出，这一柜子小章鱼是可以翻面的，两面颜色各异，现在看见的这一面是一个哭哭表情。
看着好委屈，就和陈一诉装委屈的时候一样。
于是黎惗毅然决然地投入战场。
但抛开他抓娃娃运气确实很非酋，这个小章鱼也是真心难抓，原因很简单，太重了，形状看起来就滑溜。
做成毛绒玩具都有种原型滑溜溜的感觉，投进去好几个币都没把他想要的蓝紫双拼小章鱼夹出来。
反而因为操作不当，那只小章鱼直接侧躺，好似活了一般，触手紧贴着玻璃，怎么拨弄都拨不下来。
黎惗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光是抓一只就要十个币起步。
可他又真心喜欢这小章鱼的造型，咬咬牙还是继续投币。
今天抓不出来他和池仅姓。
“惗惗，这个一看就不好抓啊。”陈一诉推着一车五个玩偶过来，就见着黎惗聚精会神地对付这一柜子的小章鱼。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指了一只浅黄色小章鱼：“试试这个，位置看起来好抓点。”
“就要。”黎惗连眼神都不分给他一个。
也没等陈一诉有什么反应，他又说：“你抓你的，我说了我运气不太好的，数量取胜吧。”
“好吧。”陈一诉本来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站在一旁观望。
大抵是今日运气着实欠佳，他就是夹不上那只心仪的小章鱼，掀翻了也抓不上，憋的脸都红了。
这店家怎么回事怎么放的东西，能夹上来吗就放进去？
他忍着烦躁，又投进一枚游戏币。
第十二枚。
屡次夹不上来，这背景音还这么开心，开心什么，还开心呢？什么都夹不上来。
黎惗小心翼翼地操作抓钩，目光紧盯着预判落点，按下了按键。
这回倒是将那只小章鱼提起来了。
他咬了下嘴唇，死死盯着小章鱼的位置，要把玻璃盯出个洞似的。
怎奈天不遂人愿。
就差那么临门一脚，小章鱼在抓钩归位过程中滑落。
黎惗：“……”
要不他下次还是不玩这种概率性的东西了。
他深呼一口气，劝自己不要生气不要激动，这一只不行那大不了换一只对吧？正如人不能吊死在一颗歪脖子树上，他不能把游戏币全喂给这一只小章鱼。
黎惗又扔进一枚游戏币，随意滑动了几下，余光锁定浅黄色小章鱼，按下按键。
钩爪精准无误地夹住了这一只小章鱼，而他此刻的心分外平静，。
“哐当”。
十三枚游戏币，终于有一只小章鱼落网。
黎惗面无表情地捡出小章鱼，看着那嬉皮笑脸的样就皱眉，给他翻了个面，是橙色的不嘻嘻表情。
他僵硬了一瞬，把它放进了小推车里。
呵呵，不过如此，也没有很难夹啊，蓝紫双拼小章鱼你真的很装。
一回头，又对上了陈一诉的眼睛。
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不明微笑，莫名有种慈爱的感觉。
……这种情况到底要出现多少回。
黎惗稍微拉了一下推车，直接选择了隔壁娃娃机作为第二战场。
陈一诉见他转移阵地，拉着推车就来了，驻足在小章鱼娃娃机面前。
“很喜欢吗？”还没等黎惗回应，他就已经投了游戏币。
黎惗：“你真给我抓啊？”
陈一诉：“给的。”
小章鱼娃娃机的背景音又开始响。
“试了这么多次没拿到自己喜欢的，这不是太可惜了。”他说，“你先抓别的，我看看能不能弄出来。”
“……嗷。”黎惗回过头来，往面前的娃娃机投了一枚币。
虽然他给的刻板印象答案很大众，但陈一诉确实一直都让他觉得是个好人。
从小时候他答应陪他出来看月亮开始。
也不怪自己很难拒绝陈一诉，算起来陈一诉也没拒绝过他，是相互的。
对他好的，他才愿意对那个人好。
毫不意外，第一枚币都是要牺牲的，他又掷下去第二枚。
黎惗一边又想起婚约，感到头疼。
这件事还是扑朔迷离。
首先可知，陈一诉的病应该是没好全，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病，那问题来了，按照常理，什么病会导致择偶标准都要变成没有信息素的beta？
其次，他说赵阿姨的目的改变了，并推测是不是和妈妈有关，其间是否真的有什么辛密？
然后，还有最关键的，他父亲，陈科长到底是什么态度？
也不是不会后悔掺和进这件复杂的事，只不过一想到是陈一诉就觉得也可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魔怔。
但就像他说的，别人对他好他才愿意对别人好。
婚约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是一回事，他就愿意蹚浑水是另一回事。
这三个问题，黎惗还是更在意他的病是什么，谁让这是让他察觉到不对劲的第一个点。
第二枚币依旧无所收获，又下去第三枚。
唯一确定的，是婚约不会成真。
肯定的理由很简单，虽然他和池仅说管自己去死，但真的要他联姻，他自己没急池仅会先急。
出于对他的愧疚以及对黎女士的爱，还有对他类似于爱屋及乌的亲情。
“哐当”。
一只白色的小猫落在了出口。
黎惗俯下身子，将小猫取出，让它和不嘻嘻小章鱼一起排排坐。
“陈一诉。”黎惗突然说。
“怎么了？”
黎惗：“假如我真的好奇你的事情，你会实话实说吗？”
目前倒并不想问东问西，他自己觉得很没有边界感。在陈一诉眼里，他们根本就没认识几天。
但他想，会有那一天的。
他们两个人都藏着秘密不说话，总有一天要坦白。
陈一诉还在操作摇杆，眼睛都没抬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黎惗也不解释，只是重复：“你会实话实说吗？”
“哐当”。
蓝紫双拼小章鱼落网。
陈一诉取出小章鱼，放进了黎惗的推车里，放在不嘻嘻小章鱼的另一边，将三只玩偶的位置调整。
他抬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黎惗的脑袋，把头发都揉乱。
“等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好奇我本人。”
“一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