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飘浮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像水注一样,遮挡着天际。疯狂生长的枝条穿过防御层紧紧包裹着他们,他们一丝一毫也不能动弹,像包粽子一样,只堪堪露出了脖子以上的部位。
树妖出洞成功打到了猎物,此刻正餍足地把剩下的猎物抱回窝里去。
极速驰骋下,苏羡鱼的肺部不断收缩,几近窒息。周遭景致从眼前掠过,紧接着落入一片昏暗,方才还在天空中张牙舞爪的藤蔓也安静下来,整个天地孤零零地仿佛未诞生灵时期的混沌。
草木本是万物中最生机勃勃的存在,象征着生命,可在这里,只有无边的死寂、阴冷。
苏羡鱼打了个哆嗦,她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被世界抛弃、游离之外的感受,手脚开始发抖,心也一颤一颤,与暗黑融为一体的眸子覆上一层恐惧又窒息的水雾。
“萧令月?”她轻声试探。
没有人回应。
苏羡鱼没有被催眠,手脚还可以轻微地活动,所幸灵力还在,于是她抬起指尖,凝起一道灵光,想要寻找熟悉人的影子。
天是暗的,地是绿的,藤蔓乱糟糟地垂落着,浮玉山几人分别被吊在半空中,而在她们脚下躺着一摞摞堆成小山的白骨,零零碎碎凑不整的白骨。
苏羡鱼浑身一震,骤然睁大眼睛,挣扎着转动脖子四处寻找萧令月的身影,四下空寂,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这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毁意。
许是与萧令月神思相融的云绫剑感受到了苏羡鱼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这把高傲的、就连其主人也难以驯服的剑,在此刻主动释放出了温润的光晕,如一轮月牙,清除了暗处滋生的祟气,也安抚了那颗忐忑不安的心脏。
苏羡鱼捏着灵力打散了藤蔓枝条上厚实的叶子,只剩下一条条光秃秃的褐色枝条。萧令月就在那后面,身上布满了青光,绑在他身上的枝条流窜着莹白的灵光,肉眼可见的,那鬼鬼祟祟的藤蔓正在吸食他的灵魄,苏羡鱼愤恨地将缠绕在她小臂上的木条碾成粉末。
粉末顺着裙角落在杂乱的花草上,二者相触的刹那间,地面的花草像被泼了墨一样,倒在地上,毫无生气。
竟是这样,苏羡鱼终于明白了。树妖以人和兽的灵魄为生,其实不止这两者,只要是有灵气的活物,都会成为老树精的盘中餐。
可她想不通为何不见妖兽的踪迹,那么多庞然大物……实在蹊跷。
她以灵光为眼,观察了许久,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迷宫,除了他们还困着其它人,但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容貌和衣着,也无法辨别身份。
苏羡鱼一直在尝试撑破身上的藤蔓,可这玩意在受到攻击后越缠越紧,甚至生出了新的枝丫。
它在警示。
这片天地只她一人清醒,若再不将这几个人唤醒,恐怕他们的结局就会同脚下的白骨一样,在睡梦中被吸干灵魄,不知不觉间死去。
她想起廉将山那句话——“幻境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但眼前这番场景,让这句话没有任何信服力,哪怕是长老所言。
树精的藤蔓就是它的触角,一旦动用灵力就会被立刻发觉,若贸然激怒它,恐怕它稍一用力就会把他们这些凡人的肉身碾成粉末。苏羡鱼突然生出一计,收起灵光,握紧拳头,将力渡到腕间不断摩擦着粗粝的枝条,树精的扁枝条成为了最锋利的刀刃,她的手腕在倒刺上不断碰撞,不过片刻,柔嫩的肌肤就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而她又继续重复动作。
皮被摩擦得卷起来,像一块地图的边界线,里面是鲜红色的河流,再中心一点是刚刚被挖掘,散发着热气的泉眼。泉眼中汨汨流淌的甘露浇灌着周围的藤蔓,在品尝到仙酿的那一瞬间,沉睡已久的藤蔓兴奋起来,抖擞着叶子,循着泉眼攀附上来,整片丛林中的万千根藤蔓像水蛇一样的窸窣声流窜在天地各角,争先恐后地想要承接这世上最甜美的生命之源。
若此刻萧令月睁开眼睛,那么他就会看见此生最难以忘却、最惊心触目乃至午夜梦回都将缠绕榻间的、被称之为噩梦的一幅画面。
昏暗中,美轮美奂的女子倚在空中,仿佛坐落于九天之上的神像,手底下的福泽供养着万千生灵;可眉宇间薄薄的一层煞气和掌下蜿蜒流淌的血,又好像坠入地狱嗜血的妖邪,正在承受这世间最严厉的酷刑。
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必将永生刻在脑海里,成为难以抹掉的回忆。
藤蔓贪婪地吸食她的血液,女子娥眉紧皱,只能像初生时遇到死亡威胁的幼兽一样,发出微弱、断断续续而急促的呼吸声。
渐渐地,这些藤蔓吃饱喝足,绑在身上的力道变松了,但还不够,还不能挣脱开。
苏羡鱼四肢绵软,头颅已失去支撑力,摇摇欲坠地晃动着。人的血哪里够用,此刻被吸食的不止是血,还有她的灵魄。但她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使出浑身解数,赌上一切。
就在意识模糊,眼皮撑不住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希望的声音,那是一种庞大兽类踏在丛林时才能发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