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屿回来时,看到的又是一个小白茧。
他试着把她捞出来,却看见她抓着手机,慌慌张张把屏幕按灭。
真丝睡衣背后有一点汗印,不对称,却很熟悉。
他忽然想到——刚才她握着茶杯时,手指也一直颤抖。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他脱口而出:“真真,你刚才是不是焦虑发作了?”
只有焦虑时,她背后会不对称出汗,发烧之类的生病,通常是对称的。而且,手指抖动,她昨天吐的时候可没有。
她愣住了,心跳“砰”地一下,快到耳边炸响。
他看出来了。他居然看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再来一次,她肯定瞒不过他。但……现在?他怎么就知道了?
她要不是刚才偷偷搜了AI,都还不敢确定呢。
有一部分的她,像终于得救似的轻轻松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什么。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羞耻,夹着一点难堪,却迅速漫上心头。
她本能地想往更深的被窝里钻,声音闷闷的:“……别问我,我不知道。”
吴屿轻轻把手搭上她的肩头:“我不问,你也别想了。我们躺会儿,听点轻音乐,好不好?”
她点点头,拿起手机,找到自己最近最爱的播放列表——Ludovico Einaudi的《秋之韵》。音乐像一片温柔的毯子,缓缓铺开。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干脆回到刚才和AI对话的界面,把手机塞给他看。
吴屿静静看完,指尖落在屏幕上,继续输入:【他已经知道了。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知道,他永远愿意照顾她,陪伴她?】
AI的回复简洁有力:
【首先,保持一致性。她害怕你下一次不会像这次一样温柔。用行动证明你不会走,不会厌烦她的症状。】
【更重要的是,帮她建立安全感——让她知道,你不只爱她美好的模样,你也能抱住她崩溃的模样。】
吴屿皱眉,他又不是没见过她惊恐的样子,他们还没有这个信任吗,他昨天就有点不解。
他继续打字:【她惊恐时,并不会赶我走,为什么这次,突然这么倔?】
【她不是害怕你离开,而是确信你“应该离开”。因为她觉得自己太狼狈了。】
他的胸口堵了一座五指山,呼吸都有点费劲,想起昨晚她垂着眼,轻声说的那句话。
“多恶心啊,以后也不行。”
吴屿继续输入:【她的样子,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心很疼。】
他没等AI怎么回答,直接把手机还给她。
向真接过来时,屏幕上跳出一句AI的回复:【因为爱能遮盖一切。】
她反复看了几次新增对话,红了眼眶,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扑进他怀里。
他没说话,只把她抱紧了一点,要永远爱她,欣赏她,给她安全感。
中午,他们吃了煎鳕鱼和出汁浸菜,配上味增汤,也算熨帖。
向真午睡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新鲜的柠檬和佛手柑。
吴屿喂她喝了一点温热的薄荷茶,又取了柚子香膏轻轻给她涂在指尖。
“难受就闻一下。”
他这是?她还有点迷糊,没反应过来。
他从背后抱住她:“实在想吐,随时喊停。”
随时喊停。哦……哦?向真终于醒了。
然后,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发顶,浓浓的薄荷味。
她不合时宜地想,他不会把漱口水用完了吧?她一会还要呢。
她马上喊:“漱口水还有吗?”
吴屿真是没想到,一开始,她就会在这种地方喊停,不过,这也说明,他们十分“共脑”。
“我买了四支回来。”他边解释,边忍不住想笑。
两个人都笑起来,旖旎氛围全无。
吴屿无奈摇头:“算了。”
气氛不对,再等等吧。
向真起来,去漱个口,回来半靠床头。
“香膏呢?”她拉住他的手,声音缥缈。
他拿来,她细细给他指尖也涂上。
柚子香气缠绕,两人十指相扣,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他不再犹豫。
“真真。”他低声唤她。
她没说话,侧躺在他怀抱,轻轻点了点头,像枝头最柔软的一片叶子,在风中颤了颤,却终究没有退缩。
他俯身轻吻她柔软发丝,带着薄荷味,带着柚子香,温热的气息,如山的投影,把她遮蔽。
她试着忘记自己,把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上移开,放到恋人身上——这样,就少些焦虑。
她仔细听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深秋山岭里,大地的呼吸。
她和大地一同呼吸,胸口舒缓不少,但又忍不住担忧,于是伸手抓住枕边的果实,放在鼻端吸嗅,肺腑一片清新。
他一直关注她的反应,手掌抚上她的脸。
大地一片安静。
她清清喉咙,侧头看他:“我没事。”
他眉目柔和起来。
大地又开始呼吸。
一个新的世界悄然生长,地壳挤压,山影如呼吸般起伏。
她抓紧佛手柑,好像抓紧春天的果实。
酸甜的柑橘科植物,气息浓郁。
掌心潮湿,佛手柑愈发滑腻,她一不小心,松了手,果子便滴溜溜滚落在床下。
她红了脸,犹豫着,微一起身,回头看他。
他本想拦住她的动作,却晚了一步,只低声闷哼:“别……”
她惊了一下,手一垂,还下意识想伸去够那果子——但太远了,她又软软地倒回枕上。
……最后,还是吴屿帮她捡回。
她白他一眼:“不用这个了,我要喝水。”
他笑着把那佛手柑放在枕边:“你又过河拆桥。”
不过还是重新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薄荷茶。
她靠着他,喝了几口茶,才懒洋洋道:“是,比不上您,物尽其用,计划周全。”
她都可以想象,他是如何搜索信息,想好各种细节,去超市和药店买回所有东西。
吴屿被她气得牙痒,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真是过河拆桥,也不想想,他这么操心,都是为了谁。
——这种焦虑脱敏,最好尽快开始,不要让她有太多情绪反刍的强化,他才这么着急。
不过,幸好,她情况不算严重,一切都已过去。
智能手表突然震动,吴屿一看是陆承文电话,跟向真示意,去会客厅接听。
过会儿,他回来了,神情沉静,但向真知道,他心情不好。
“出什么事了?”她握住他的手。
“寨里杨梅奶奶病情恶化了,阿文让我问问妈妈,去黔阳是不是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案。”吴屿简单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