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让她等宋怀弋?
裴云晰脑子想的,全是宋怀弋认真地看着她说“裴季蘅,我等你。”
学塾立雪斋、大街成衣店、庐州金鸣寺,甚至去年在凌霄寺,宋怀弋都说了“等你”。
一个“等”字,似乎伴随了她和宋怀弋的全部交集。她懵懂时,宋怀弋在等她开窍;她摇摆时,宋怀弋在等她答复;哪怕她许诺了宋怀弋的情意,他仍在等,等她及笄,等她的应允。
裴云晰凝望着宋怀弋。这样好看的少年郎,这样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子,一直在苦苦等着她。
她有些憎恨自己,恨自己想明白的太晚太晚,白白辜负了这许多好时光。
和宋怀弋在学塾朝夕相对的日子,她没有去珍惜,错过了太多岁月。
然而宋怀弋此刻,头一次像是等不及她的回答。他不怕听见裴云晰的拒绝,而是害怕听见她的誓言。
“如今西北接连战事,今年八月,我便要奉旨出征。”
不顾裴云晰瞬间惨白的面庞,宋怀弋微笑着,温柔地轻抚她的脸侧:“此去,归期未定,生死亦不由我。”
“云晰,”他轻声唤她的名,郑重而带着些颤抖:“我本不愿辜负你,但我——我没得选。”
“如今我才想明白,你二哥那日驳了我父亲的提议,我父亲告诉我的那番话是何含义。”
“我虽为国公世子,看似显赫,但仔细想来,确实不算是什么良配。”
宋怀弋垂眸,忍着心痛,低语呢喃:“我昔日如此草率、向你袒露心意,现下又要白白惹你伤心一场,实在是罪该万死。”
裴云晰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觉得遍体生寒,明明已是春日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欢愉。
“你说,惟愿君心似我心,”宋怀弋轻柔地替她拭去泪珠,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细嫩的脸庞:“我却宁愿你不曾对我动过心。”
“真的吗?宋怀弋。”裴云晰咬着牙,推开了宋怀弋,红着眼质问:“那我今日若告诉你,我不曾对你有情,你该作何打算?”
宋怀弋怎么可能被她拙劣的表演唬过去,但他只能侧过脸去,拱手道:“那我便恭祝裴三姑娘,余生安康顺遂,早结良缘。”
“宋怀弋,你这个混账!”裴云晰终于绷不住情绪,在原地大哭出声:“你凭什么说提亲我便要答应?我答应了你又凭什么擅自把我抛下?”
“你若是不来提亲,笈礼一毕我就去求祖母,贩夫走卒、屠夫村户,我立刻随便找一个人嫁了,反正只要是个男人,都比你有担当!”
宋怀弋红了眼睛,强撑着不在她面前落泪:“你不要糟践自己。”
“我才没有!”裴云晰说:“是你在糟践我、糟践我们的情意。”
“我没有糟践你!”宋怀弋失态,上前紧紧抓住裴云晰的肩膀,却又怕弄疼了她,手上不敢使劲儿:“你没听明白吗?我可能一去不回,就死在西北大雪里了。或是十年、二十年没有归期,难道你要让我现在去提亲,让你一个人在京城等我?十年二十年,你的一生就毁了你知道吗!”
“十年二十年又如何?我才十八岁!”裴云晰止不住颤抖,她抓着宋怀弋的前襟,指节泛白:“二十八岁、三十八岁,便是四十八岁,我也等得起呀……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为什么……”
宋怀弋哑口无言,终于落到了他最不想看见的境地。裴云晰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最是个倔强的脾气。
“你不要在这种事上较劲,”宋怀弋道:“不值得的。”
“你别以为我是那种痴心待在后院的女子,”裴云晰胡乱擦了擦脸,稍微平复了心情:“即便是成亲嫁人,我也会有我自己的事业。我要秋闱,要经商,如今我手底下好些个产业,都由我全权打理。”
她抬头去看宋怀弋,“婚姻于我而言不过锦上添花,所以我要簪哪朵花、簪几朵,都要由我来选。”
宋怀弋下意识看她发间,那枝熟悉的像生桃花簪在青丝之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所以你无需担忧我的终生,我的终生不会因男子而改变。”裴云晰扯出一抹笑容来,颇有些得意:“若是你归来时我还心悦与你,那我们便两厢情好,但若你走的太久,万一我有意于他人,想来我哥哥们也会替我撑腰,那我便一纸休书,把你休了。”
“到时候谁还管你是谁,我自有我的去处。”
宋怀弋觉得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裴云晰笑了起来:“你胡说些什么,提亲后又未礼成。你只能把我退婚,还想给我写休书,做梦呢……”
裴云晰也跟着又哭又笑:“那我便等你回来成亲,我再给你写休书——宋世子便做我的下堂弃夫去吧,真是一桩得意事。”
宋怀弋只觉得被绕得头昏脑热,本来急着见她,是想与她诀别。但如今真正对着裴云晰,他的心又饱胀又酸痛。
他仅凭着最后一丝清醒,伸过手去拉住裴云晰的手腕,“那我们便说好,只三年。”
“你等我三年,若我还是未归,你便退婚。”
裴云晰摇摇头,恨恨道:“凭什么听你的?宋怀弋,你等我几年我便等你几年,咱们互不亏欠。”
宋怀弋失笑:“我怎么知道我等了你几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自己都不知是何时爱上了裴云晰。是十二岁时在学塾初遇,他瞥见裴云晰上课打瞌睡、差点踢翻前桌的蒲团?还是那年盛夏马场上,他看见裴云晰蹲在角落和马儿嘀嘀咕咕说话?又或是……
令他心向往之的画面太多太多,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动究竟是在哪一瞬间。
“那你也不用管我等你几年。”裴云晰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宋怀弋,宋延辞……”
“这次,换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