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每年夏天至少落几场滔天大雨，大雨导致交通事故频发，柳漾的小夜班照旧很忙碌。患者和家属轮番轰炸医护人员，有人嚷嚷开了太多医保不能报销的，有人症状不重，却逼着柳漾给她找个躺着输液的床位，还有人刁难分诊台的实习护士，逼她加塞：“你耽误了我的病情，负得了这个责吗？”

柳漾维护她带的兵，病人打了投诉电话。柳漾和他吵起来，赵东南拨开人群，替柳漾申辩，风波平息后，他叫来夜宵给众人压惊。柳漾问：“你来干吗？”

赵东南说：“路过。”

柳漾说：“你有几远滚几远。”

这些日子，赵东南发的信息大多是废话，某某小区门前的早点摊子的糯米鸡是一绝，离617医院还近；某某电影上映了，还不错；某某网店的牛排是真的，味道也好……每一条，柳漾都烂熟于心，她几次当班时都吃到过爱吃的食物，从外卖单信息来看，是有人匿名订的，收件人是“急诊护士”，但她很怀疑是赵东南送的。

然而，只要想想赵东南是和向雨恬一起过早，一起看电影，乃至围着围裙为她煎牛排，柳漾就很生气，趁这次跟他清账，手机一按，转账成功：“夜宵钱还你，赶紧滚。”

赵东南不看手机，只低头看她，柳漾心烦，跑开去忙。赵东南不走，找个空位，靠着墙看前妻。跟向雨恬在一起之后，他的业余生活堪称丰富多彩，说是被带着见足世面也不为过，起初他耳目一新，像飘在云端上，但此刻看到忙得像个陀螺的柳漾，方觉烟火人间分外亲切。

向雨恬家境虽好，但还算体贴，总让赵东南心安理得地接受她送的礼物，不必有心理负担，还经常说：“我的男人，必须穿着时尚有品位。”

向雨恬把大量时间都花在观看时装图片和视频上，个人照片也拍得很勤，还总让赵东南为她拍视频，她的志向是做个穿搭美妆类时尚博主，但不满意赵东南拍的照片和视频，自作主张地为他报了摄影和剪辑课程，耳提面命让他尽快掌握，将来当她的御用摄影师。

赵东南让向雨恬聘请专业摄影师，远胜于他这种新手，何况他对时尚没感觉，向雨恬不依，她说当红时尚博主多为情侣档，受众就爱看两人穿得漂漂亮亮，过得甜甜蜜蜜。

向雨恬对工作漫不经心，惟独对此事很上心，催过赵东南数次，赵东南就好好跟她聊了聊，但向雨恬不准他推诿，还计划等赵东南拍视频有模有样了，就双双辞职，周游列国去，游山玩水，边走边拍。她还说，等到人气聚集起来，会有各大品牌找上门来请他们做推广，她请赵东南相信，这真的能做成一份事业。

赵东南被向雨恬强迫着看了许多视频，时代在变化，做得好的时博能名利双收，他不是不懂，但这种生活不是他想过的。他年已三十，对未来的人生自有规划，向雨恬本来不在他的规划里，他抵不住诱惑，他认，但转行当摄影师，全方位配合向雨恬的时尚梦想，则完完全全不在他考虑范畴内。

赵东南在别的事上对向雨恬百依百顺，偏偏不响应向雨恬最想做的事，她嗔怪他保守无趣，接连发了几个时博在国外看秀的工作视频激励他：“美美地拍拍照，就能赚到钱，还能享受人生，不好吗？”

赵东南看完视频，却梦回去年在北欧五国度蜜月，柳漾穿着花裙子，提着裙摆在广场上奔跑，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去年蜜月回国后，柳漾的生活伴随着柳志华的绝症，张玢的刁难，向雨恬对丈夫的诱惑，她很久都不曾那样纵情大笑过了。赵东南醒来，坐在床上久久抽烟，整整一天，他心情沉闷，向雨恬却再一次催他学视频剪辑。

赵东南学的是通信工程，这种小软件看两遍就能上手，但心头抵触，闷着一口气，推说要见供应商，来617医院看望柳漾。

柳漾不给好脸色在意料之中，赵东南不和她生气，她若是礼貌有加，倒是真把他当陌路人了。但门外雨声哗然，似当头棒喝，使他清醒了些。

既已和向雨恬开始，何苦再来叨扰前妻？向雨恬的提议其实是在为他考虑，他在电信公司事业停滞不前，收入也不高，还得经常加班，他知道向雨恬舍不得他太辛苦。可自己是普通人，普通人当然会很辛苦，早餐店的小老板，早晚高峰时地铁公交车上的上班族，急诊中心的医护人员，人人都在辛苦奔波，他凭什么幸免？

雨落得更急了些，柳漾转头，赵东南不在她的视线里了。她垂下眼，拧开保温杯喝水，宋青向赵东南待过的地方望去，先前柳漾望了几次，他都在的，她问：“他是不是跟那女的吵架了？”

柳漾恨恨地去忙。赵东南已是别人的男朋友，有脸跑来向前妻讨好卖乖？恶心。她勒令自己再不准理他。

半夜时分，狂风骤雨，惊雷滚滚，柳漾连续工作了7个多小时，全身都汗湿了。留观室的病人们都没睡着，感叹天气太恶劣，只怕是老天要来收人了，她只道是唯心之论，但很快得知，ICU里有个爹爹没挺过去。

通知完爹爹的家属，柳漾交班，但雨太大了，开夜车不安全，她找间诊室睡觉，捱到天亮再回家。

雨声太吵了，柳漾半天没睡着，蜷在躺椅里活动着脖子，玻璃窗外，夜空中闪电阵阵，像一条条金色的恶龙，她蓦然想起柳志华说过，团风方言把闪电称为拆河，他说闪电瞬间，像是把天中间拆出一条河。

大风裹着大雨拍打着窗户，柳漾又想她爸了，想起她爸在弥留之际安慰她说：“老天要收我，盐罐里躲不脱，油罐里也躲不脱。”

离了婚，却还是在意赵东南，躲不过，挣不脱，柳漾终于撑不住，仰头大哭。当她看到赵东南说“我想芊芊了”那一刻，她难以自恃，那么，当柳志华甩出复婚二字时，陈玉兰心里是狂喜的吧。

柳漾哭得很凶，她爸婚内出轨，让另一个女人怀了孕，是很过分，但自己能不恨赵东南，为何不能体谅柳志华？为什么对爸爸像对仇人一样，到最后竟也没能再喊句爸爸。到最后都没能告诉过爸爸，自己作为女人，心疼陈玉兰，骂过他，但是作为女儿没有怨过他。

柳志华和陈玉兰离婚后，经常去学校看柳漾，每年生日和节日，他都给柳漾买上很多礼物，可是女儿竟不肯再喊句爸爸，在他生命里最后的光阴，喊的仍是老柳。柳漾心如刀割，痛哭不止。错了，她错了，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

早晨回家后，柳漾昏睡到下午四点多，手机上，秦飞连发了几条信息：“醒了聚餐。”

上周两人才聚过餐，那天是柳俊杰的分数下来，他考了全校第七名。冯鹃喜气洋洋，当天火锅店鹃姐秘制小龙虾打了7折，排号排到两百多位，秦飞端出三大盒，喊上柳漾去团风向柳志华报喜。

柳俊杰视为野餐，从大伯家拿了一块床单铺在地上，三人坐在柳志华坟前吃吃喝喝，秦飞给地下的柳志华倒了一瓶可乐：“老柳啊，今天大家心情都蛮好，我向你保证一个事，你的两个伢，还有两个女人，都归我管，你放心去投胎。”

柳漾踢他一脚：“我要你管干吗。”

秦飞嘿笑，柳漾再踢他一脚：“我俩共享一个弟弟，多多少少有点关系，我妈跟你家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