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南拉了一把,张玢挣脱了:“柳漾,你!”
柳漾咬着牙:“张玢你给老子听着,老子忍你,完全因为你是东哥的妈。我现在坦率告诉你,你就是个势利眼,老混账,我等着看,下次再有人打落你的牙。”
张玢爆了粗口,但赵东南不帮她了:“漾漾,你在病房多住几天,把身体养好,出院你想怎样就怎样。”他转脸看着张玢,“妈,你今天讲话做事都太过分了,今天以后我不喊你了。”
张玢惊呆了,赵捷成也傻眼了。柳漾抬头看赵东南,他居然要和他妈断绝关系,但是已经迟了,她合上眼,无尽疲倦:“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觉。”
徐怡翎让宋青送来安神的药物,护士长给柳漾安排了假期,重新调了班。柳漾睡到夜里醒来,病房里,陈玉兰和赵东南相对无言。
陈玉兰让赵东南去热饭菜,赵东南依言出去了。柳漾摸手机,秦飞留了言,他会和沈维轮流送饭,赵捷成也发了信息:“我批评你妈妈了,你别往心里去。”
柳漾把手机扔到一旁,离婚手续一办,张玢从此是路人。你跟她较真,她最多说句哎呀我有口无心,柳漾活动着手腕,那我呢,我就该被这样侮辱吗?下次张玢再烦她,她就照准张玢眼睛砸。
赵东南热好饭菜,想喂给柳漾吃,陈玉兰语气很重:“我来。”
柳漾鼻子一酸,她妈不喜与人争执,遇事就慌就抖,但为了女儿,妈妈永远冲在前。
赵东南找宋青借了水果刀,把水果都切成小块,柳漾吃了半盒,让他走,他坐过来,哀求道:“小蚊子,也是我的伢啊。”
柳漾眼泪又流下来,她失去了孩子,他也失去了。赵东南抱住她,两人相拥而泣,陈玉兰走到一旁哭,孩子已经能看到性别,是柳漾日思夜想的女儿,柳漾那么期待女儿出生,为她忍受了很多事,但还是落空了。
赵东南道了歉,张玢说的不是人话,他做梦都没想到,他妈能说得那么难听,他无地自容,为柳漾受过的每一次委屈道歉:“你被她砸到眼睛那次,我就该跟她了断。”
你更该了断的是另一个人,柳漾深深沉默。赵东南又说:“她被人打,我不该让你搬回去,她不配你对她好。小蚊子,你气不过,就好好把身体养回来,对她拳打脚踢,我不拦着你。”
柳漾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的拎包摆在床头柜上,挂件是陈玉兰给她做的梨花娃娃,前两天,陈玉兰做的长耳朵粉兔子完工,也挂上去了,但她的宝宝再也不能玩玩具了。
床位不够,陈玉兰被宋青安排在员工宿舍睡下,明天早上再来照顾柳漾。赵东南把陪护床推到柳漾旁边,想再跟她说说话,但柳漾塞上了耳机。
清晨,陈玉兰带来早餐,给赵东南也带了,他吃了去上班,约定下班来换陈玉兰休息。柳漾的午饭是沈维送的,傍晚,秦飞送来炒菜和鸡汤,鸡汤是冯鹃起大早用铫子煨的,煨好了单独盛出来,加了红枣和桂圆,再用小火煨了小时,很入味。
“小产了,多喝点鸡汤补一补。”秦飞把冯鹃的话带到,陈玉兰很惊奇,秦飞笑道,“她儿子吃你做的饭,你姑娘喝她做的汤。”
柳漾悄悄跟沈维说,冯鹃和陈玉兰是正常人,对彼此意见再大,也懂得祸不及子女,沈维发个笑脸:“我觉得这叫易子而食。”
柳漾再难受也被沈维弄笑了,秦飞走后,陈玉兰感叹:“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就在于人讲良心,张玢一点人味也没有。”
被抢救过来的婆婆女儿得知柳漾流产,内疚不安,当时兵荒马乱,柳漾跑狠了,她却没顾上。她送来饮料、水果和蛋糕,柳漾不太饿,让陈玉兰送给隔壁病房的病人。
在病房住了几天后,柳漾身体状况好转,到底是年轻,恢复得很快,她让宋青帮着办了手续,把病房腾给别人。她只是小产,但多的是身患重疾却无法被收治入院的人。
出院回家前,柳漾让小峰去催秦刚续费,秦刚猛打秦飞电话,但早就被拉进了黑名单。护士来催缴费用,秦刚慌了,让护工给他买午饭,护工泡完面端回病房,秦刚跑了。
同床病人说,来了两个小年轻,给秦刚带了换洗衣物,还弄了一副担架,把他抬走了。秦飞接到护工电话,啧啧称奇,人间自有真情在,秦刚居然还认识几个重感情的狱友。
秦刚住院期间,柳俊杰回家住,他一出院,秦飞又把柳俊杰送到陈玉兰家,以防万一。当天傍晚,他来送汤和卤味,还塞给柳漾一张卡通画卡片,是柳漾包上的梨花娃娃,他观察过,她换不同的包都会把娃娃挂上去,一定是极喜欢它。
秦飞这辈子只会画电子线路图,好在梨花娃娃很简单,他临摹得八成像,身为病人秦刚的家属,必须感谢白衣天使。
这人依然记得小病人送过卡通画,柳漾笑纳:“还不到三十岁,不能说这辈子不会画画,继续努力。”
柳漾在家休小产假,赵东南每天一下班就来,念在他对张玢撂过狠话的份上,陈玉兰让他进了门。
柳漾对赵东南已经无话可说,一见面就催去办离婚手续,赵东南坚持说:“漾漾,我们还有感情。”
柳漾恼他,随便抓到什么就砸向他,他不躲不避,任打任骂。陈玉兰充耳不闻,人不能闷着气,当时有脾气当时发,才是对身体最好的。
不管柳漾怎么发火,赵东南死活不签字,沈维提议诉讼离婚,柳漾以前气极时也想过,但她小产后,赵东南的伤心是真的,她并不怀疑,内心不愿跟他走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离婚再次陷入僵局,柳漾很暴躁,沈维明面上劝她别急,两个人从恋爱到结婚是有过程的,离婚也是,但私下也很着急,问过陈玉兰:“她跟你聊过吗?”
“没有。”这件事上,陈玉兰对柳漾的心思也琢磨不透。天造地设的伴侣很少见,大多时候需要磨合,结婚过日子秉持求同存异,接受那些不一样的,寻求那些相同的。有的夫妻之间的不一样太多,但似乎只要有一点点相同,就足够把日子应付下去,孩子经常是这惟一的“同”,可柳漾和赵东南共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柳漾休完假回岗,先去住院部看望被前男友刺伤的年轻女人。女人生了一对龙凤胎,摆满月酒的时候被前男友刺中肺部,ICU外,她丈夫哭成泪人。柳漾为女人捏把汗,所幸她大难不死,转到住院部这些天,她大有好转,柳漾和同事们都很高兴,尽管看惯生死,仍不信人间尽别离。
护士长让柳漾负责留观病房的病人,叮嘱她别再逞能,小产很伤元气,柳漾应了。留观病房有个病人是从ICU转出来的,他被毒蛇咬伤突发脑梗,现已康复,他妻子带着女儿接爸爸回家。
病人的女儿才两岁多,穿得像个小公主,还扎了几个冲天的小鬏鬏,发卡是小蛋糕形状,柳漾夸她好看,小朋友咧着嘴,还有两个牙没长齐,笑得柳漾心都快化了。
小朋友很乖,主动要抱抱,柳漾把他们送出急诊大门,回来在楼道坐了一阵。痛失的感觉到这时才真正找上她,她的孩子没了。小家伙会踢人了,可是不能出生,也不能长大了,赵东南说他也失去了孩子,但她是孕育者,她和孩子才是真正一体的。
柳漾埋下头去,无声恸哭,眼泪砸到地上,徐怡翎查完房看到她,坐过来,顺了顺她的背:“会好的。”
柳漾听出徐怡翎的声音,呜咽道:“谢谢主任。”
徐怡翎婚姻很幸福,自己是三甲医院主任医师,丈夫搞科研,女儿前年考上美国藤校,柳漾结婚时,徐怡翎是证婚人,但不到一年,婚姻就无以为继,她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向雨恬上次来找柳漾的时候,同事都看到了,但都不认为那样的女孩会找个二手男人,她家里也不可能同意。护士长劝柳漾:“能为你对抗婆婆的男人少见,又没身体出轨,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柳漾问徐怡翎:“主任,婚姻真的需要忍很多吗?”
徐怡翎说:“想忍就忍,忍得太痛苦就重新考虑。其实我也有忍不了欢欢她爸的时候,他连穿哪双鞋都要我操心,我不提醒他换鞋,他能把一双鞋穿到烂为止。”
在柳漾这里,这种家常琐碎事完全够不上“忍”,相反,她很喜欢打扮赵东南,他的衣物都是她置办的,每次逛街他都很配合。赵东南的行为,在很多人那里,是能忍的吧,但她做不到,她问:“我是不是对感情要求太高了?”
“为什么不能对感情要求高?”徐怡翎指指自己的脑袋,她患神经性耳鸣很多年了,仿佛有一万只蚊子的嗡嗡声,日夜不停歇地响在耳畔,得上才知其苦,她说,“不致命,但不少人被它折磨得要发疯,患上抑郁症。”
周围神经性耳鸣,医学上至今对病因没有定论,柳漾回留观病房更换床单被套,她对离不离婚已经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