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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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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秦飞接柳俊杰去上学,柳俊杰说:“姐姐和姐夫互相客客气气。”

秦飞不想跟小孩子说太多:“这叫相敬如宾。”

“服务员才把你当宾客呢。”柳俊杰分析得头头是道,他给秦飞当弟弟,想说什么说什么,给柳漾当弟弟,却客客气气,什么都说好,因为不是一个妈生的,去年刚认识,还不熟。但赵东南和柳漾这样就不对,“他们是夫妻,夫妻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能不熟?”

秦飞笑,每一扇婚姻大门打开,里面是何种光景,没人知道。很多夫妻不仅不是最好的朋友,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就是搭伙过日子。他被柳俊杰这么一提醒,观察了几次,那两人是很客气,可柳漾分明是个直脾气。她日益颓靡,必然忍得太难受。

柳漾不是家庭主妇,有工作有收入,何必害怕离婚?是因为离婚会让她伤心吧。但不离婚,就不会再伤心吗?秦飞想,委屈是换不来长治久安的,可他认识好几个打死不离婚的女同事,他无法用对或错评判柳漾。生而为人,谁对这世界没一点贪恋之心?或为功名利禄,或为爱欲嗔痴,超脱之人太罕见。

柳漾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心里总像被虫子噬咬似的,静不下来,可她不是孩子,遇事哇哇哭,躲起来就行,只能咬牙扛着。

远在上海的沈维忧心不已,劝柳漾找护士长请假,但柳漾觉得有事做才是好事,她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在生死病痛面前,私心杂念统统能抛开。

休息在家时,是柳漾最受罪的时候,她的自厌感如影随行,眼睛闭着,心却是醒的,一分一秒地捱着,为了对抗情绪,她向陈玉兰学习织毛衣。

陈玉兰在团风时,给未来的外孙编织了几袋衣物,男款女款都有,连穿一个月不重样,柳漾挑了两副靴子和帽子,送给一个肺栓塞患者的孩子,那孩子才三个月大。

陈玉兰受到启发,跟柳漾合计多做点小孩子穿的衣物,617医院几乎每季度都有弃婴送来抢救,她想捐去福利院,人要多做善事。

做事才是对抗情绪的最有效办法,柳漾死命扛,扛不下去就死撑,但之后一个小夜班,她还是崩溃了——同事们拼尽全力救活的女人自杀了。

死去的女人23岁,生了一儿一女,大的4岁,小的2岁多,她和丈夫是去年领的结婚证。夫妻吵架,女人喝了杀稻草虫害的农药,好在只喝了一口,没吞下去,被她妈用手指伸进嘴里往外抠,终是救下一命。

妈妈宁可被咬掉手指,也死抠着不放,把女儿送到617医院抢救。女人被洗胃后,送来病房吊水观察,妈妈劝她,如果死了,最痛苦的是父母,孩子也可怜,时间一过,男人娶新媳妇,孩子会被后妈虐待。

这话有理,众人都附和,劝女人多为孩子想想,女人安静地听着,等她确定妈妈的手指无碍,滔滔不绝地发泄了委屈,柳漾当时在旁边给病人换药,听得真真切切。

女人说,妈妈,你为什么会认为,每个女人天然就有母爱呢,你就没想过,有些人连自己都不爱,更别说爱孩子吗?妈妈,你知道我爱吃什么菜吗,你不知道。妈妈,你知道我穿多大鞋吗?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那家男的上门说亲了,我说我才十七,你说女人迟早要嫁人,只要男的对我好就可以。

妈妈我问你,他家要是不给那么多彩礼,你会让我嫁过去吗?你不让我死,就是爱我吗,你是怕他家找你要回彩礼钱吧?妈妈,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假设我会爱我生的孩子?那是我跟讨厌的男的生的孩子,我看着他们的脸,我就烦。我为什么要为孩子着想?我想摔死他们,你知道吗?

听到最后,在场的女人都唏嘘,妈妈却责备女儿太极端了,17岁嫁人是早了点,但也是因为那家的日子好过,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她是为女儿好。

邻床的病人递上纸巾,女人泪流满面,对她妈妈说:“为我好,你说过一万遍了。”

女人想摔死孩子,没摔,她偷了护士的剪刀,躲去卫生间杀死了自己。也许她想用死让她妈明白,逼婚逼生是错的,也许她就是不想继续这人生了。

妈妈得知女儿的死讯,以头抢地,磕得额头鲜血直流,柳漾哭着给沈维打电话:“我是不是不该要这个伢?”

怀上孩子时,感情就出问题了,孩子来得可能不合时宜,如果让孩子面世,有天她会不会问,妈妈,你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让我出生在破碎的家庭里?但那时,孩子和母亲都无法回头。

沈维说:“我们的爸妈也没和我们打过商量,我们也都出来了,我们还都很喜欢这个世界,对吧?”

柳漾大哭起来:“我喜欢这个世界,我不喜欢我。”

回到输液区,自杀女人的妈妈披头散发,独坐一隅,看上去像精神失了常,医生护士都劝慰她,但她一迭声地说她也不想活了。

柳漾又是一阵鼻酸,但凌晨下班时,走在花香萦绕的医院广场去取车时,她发觉不想要孩子只是一闪念,孩子会闹她了,她舍不得不要。

有自己,有妈妈,有沈维,孩子能得到身边所有人的爱。只要让孩子在充沛的爱的环境下长大,她不会太稀罕同学朋友得到的父爱。柳漾自信能让孩子喜欢她,喜欢这个世界,更不会怪妈妈自私,执意将她带到这世上,她想通这一点,安然入睡。

几天后,沈维宣布办妥辞职手续,回武汉工作。现在是柳漾人生的至暗时刻,作为最要好朋友的她,理应陪柳漾度过。

沈维所在的上海那家私立医院的整形项目很有名气,时常会外聘名医前来主刀重要手术,沈维心细手稳,被科室主任发掘,去了拆线室。

去年秋天,沈维给一个做隆鼻手术的女人拆除鼻内缝线,被杨主任的助理看到,夸了两句。交谈中得知沈维是老乡,助理很意外,像武汉、长沙和成都这类较为富足的省会城市,除非是大学考去外地,本地人一般不爱往外跑。

杨主任是烧伤领域的专家,长于疤痕修复手术,平时坐镇武汉,但每个月会应合作的私立医院之请,为特需门诊的患者手术。医院虽有明文规定禁止医生走穴,但医生工作辛苦,加班费也少得可怜,杨主任利用下夜班和休息的时间外出做手术,发展得很好,他看中沈维的技术,邀请她加入团队,回武汉发展。

杨主任是武汉三甲医院主任医师,薪水待遇都开得不错,沈维每个月都能跟随团队在全国大医院观摩学习,她有点动心,但走回头路,本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

春节回来那次,沈维动了回武汉的心思。爸妈总担心以后他们不在了,女儿老来伶仃,但在沈维看来,爸妈是血缘上不可割断的亲人,柳漾是她在茫茫人海中为自己找的生死之交,是老去之年的陪伴,柳漾从不是那种会因为丈夫孩子忽略朋友的人。

柳漾以前尚能自欺欺人的时候,都那样地痛苦过,查过赵东南手机后,痛苦更甚,沈维毅然归来,发生任何事,都跟柳漾共同承担:“你太太平平把伢生下来,其余的事都丢一边。”

柳漾说:“不跟你爸妈说你回来了?”

“他们没想明白之前,不见。”沈维不介意断联,她年年当选明星护士又如何,爸妈只会打压她:女人那么拼事业干什么,耽误嫁人。很多当父母的就是这么没劲,你改变不了他们,只能坚持自己。

沈维的新单位位于司门口,她在附近租了一室一厅,为了省钱,租的是空壳子,秦飞带她去建材市场,帮着买齐了家具,再喊上柳漾,三人热热闹闹地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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