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遇到困难,一筹莫展且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总会乐于回顾自己走过的一生,并且思考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酿成这样的结果。
陈心昨夜后半夜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寻找回到地面的出口,她找了一晚上,也想了一晚上。
昨晚她在地下跟守卫的追逐都是小事,最费劲的是寻找回来的出路。花园鱼池的入口是单向进入的,她下水去找翻转的石板,却发现从内向外没有任何机关,于是只好反复下水寻找可能是出口的地方,因为按照她对地上水系的了解,以及从小生活在河边的本能,陈心总感觉河中的水有循环流动的迹象。
但毕竟她没拿设备,只能靠两扇铁肺,再加上在水下得四处摸四处找,几次下来憋气太久,至于头晕目眩,所以陈心只好穿着红袍回到大院里去找新鲜的蛇皮,奇怪的是红色衣袍似乎只在院子外面才有隐身的作用,进入全是蛇蜕的房间时差点又被守卫追一轮。
幸亏她早早发觉不对,连忙躲到蛇皮屋子的蛇蜕里,才勉强逃过一劫。新鲜的蛇皮没有失去水分,而且有一定厚度和弹力,正好能作为“氧气包”助她下水换气。
陈心一次次地下水,一次次力竭上岸,身上的衣裳干了湿、湿了干,还是没有找到出路。
有一次在水下,她发现一块跟鱼池中的机关非常相近的凸起物,想要潜水检查,但身体已经撑到极限,眼前发黑,喉咙发紧,险些没呛死在水里,仅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支撑着颤抖的双臂划水上岸。
她躺在石桥的暗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胸口的痛感,望着地宫顶上密密麻麻的红衣女子,天旋地转中不由得暗暗发问——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到这里为了什么?难道是安生的日子过得太舒坦,老天看不过去了?我还不够听老天的话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够孙子了,可老年爷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从记事起,我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爸讲义气,有点钱不是救济这个叔叔,就是借给那个阿姨,从来没见过还钱的人来。
小的时候,人家孩子有新的凉鞋,我穿妈妈的大拖鞋,别的孩子在小卖店吃泡泡糖和娃哈哈,我就只有过年剩的发黏的糖块和用糖与醋冲的白开水。
后来爸爸出车祸去世了,奶奶打我骂我,恨不得让我跟我爸一起死,我反抗过,但结果是什么呢?是更恶劣、更漫长的折磨。
妈妈没钱,也没有房子,要是我俩被奶奶赶出去,估计就得要饭了,所以妈妈总告诉我,说奶奶疯了,别跟奶奶一样的。但是妈妈,我也忍得快疯了。时间长了,奶奶连妈妈也看不上,说话夹枪带棒,这时候妈妈又说,得找个男人,没有男人不行,没撑腰的。
没有男人不行?哪不行?春种秋收哪年都没耽搁。
腰长在自己身上,没人撑腰自己走不了路么?
我不理解,但是从那之后就有好几个男人时不时给我带好吃的,妈妈千挑万选,选中个死了老婆没孩子的。她以为这样就是对我最大的照拂了。
没有其他孩子,起初我的日子还能过,后来叔叔想要妈妈生个孩子,妈妈不愿意,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幸亏有奶奶的“培养”,冷嘲热讽的话我能当没听见,哪怕他不给我好脸,我也会熟练地去贴“冷屁股”,就只为拿到去上学的书本钱。
但我还是太年轻,成年人一眼就能看破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时隔半年,在妈妈终于怀孕后,“因病休学”的我才又重新上学。
之后弟弟出生,我又成多余的,幸运的是早就习惯了,为了能继续念书,哄孩子和家务都是我全包。家里哪有什么姐姐,只有个用干活赚取学费的小保姆吧,小保姆懂事又听话。
冬天的河水冷得像是有刺针往骨头缝里扎,即使这样,臭烘烘的尿布还得洗干净。寒风中弓着的身子站起来都打晃儿,伸伸僵直酸痛的腰,闻着风中酸菜炖猪肉的味道,馋得发笑。
弟弟长大后,理所当然的,都得围着他转,有好菜得紧着他吃,就连他上学都要花钱找信得过的好老师;而我也终于熬过猥琐男老师三年咸猪手,升学到重点高中。
人和人天生就不相同。
弟弟上学花钱没有预算,崭新的书包,漂亮的球鞋,就连跟狐朋狗友出去聚餐,妈妈都能夸他友爱同学;我的书包是表姐给的,运动鞋是刺鼻的地摊货,就算是获得奖学金,也得上交,叔叔说这是养我、投资我见到“回头钱”了。
再后来,用助学贷款念大学,我成绩好,奖学金不少,各种大赛大奖都拿过,而且在计算机系的和尚庙里,能有个女生,还长得清新秀丽,都是少见的。于是离奇又诡异的,我成为男生手里的“抢手货”。
程东是他们里头最真诚的一个,他不嫌弃我闷葫芦的性格,也不嫌弃我没有任何助力的家境,在毕业的第三年,我们结婚了。我以为到这里,幸福是时候,也该在我身上降临。
但程东的母亲在国企工作,是当地的一个小领导,为了儿子的前途,费尽心思让程东考进去,而我,也在感情和事业中因为尝到一些甜头,盲目地选择前者。
从北京回到滨城故地,工资缩水十分之一,作为补偿,婆婆把我也弄了进去,没想到的是国企编外人员的工资低到连当时在北京的房租都付不起。
已经没有挣脱现状的心思了,我也不是没争取过,当年程东为了跟我去北京,跟他妈妈断绝关系一年,现在好不容易缓和,没必要再掀起风波。
只要忍耐,只要听安排,日子就能一点点地过,人嘛,能活多久呢,只要凑合着,凑合着,不就死了么。
可凭什么,一直都是我在退步呢?年迈又疯癫的奶奶,我退了;疏离又冷漠的继父,我退了;娇惯又顽皮的弟弟,我也退了;就连有违师德的老师和那些霸凌奸诈的同学也都是我退了,到底什么时候我能跟着自己的心思走呢?
亲情,学业,前程,爱人,家庭,每一个都步步紧逼,只有我,节节败退。
可我不是天生的输家啊!我的脊梁和腰杆子是不需要靠那些看似遮风挡雨实则不堪一击的男人来撑起来的,我本就有着铮铮铁骨,昂昂气节。我读过的书,学的知识,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不屈灵魂的自我救赎。
只是在太久太久的时间里,我都忘了。
退一步,再退一步,习惯安逸简单退守,愚蠢地用看似最省力却最笨拙的办法得到他者怜悯的收容。
进一步,再进一步,找到回到地面的办法吧,去过不再忍耐的生活,找回那个真正的勇敢坚韧勇于反抗的我。
这次,就当是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