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巴利安世界,阿里特领地。
纳修梅拉古失踪事件的商议仍无头绪,急促脚步声已踏破沉闷,一名巴利安近乎踉跄地冲进殿内。
“阿里特大人!还,还有米扎艾尔大人!竞技场……出现了一名挑战者!已突破所有关卡,获得了决赛资格!”
挑战,在巴利安世界从来不是新鲜事。渴望力量与地位的灵魂,总会循着古老规则,向上位者发起决斗。
为此,七皇们各自设立风格迥异的仪式。米扎艾尔崇尚驭龙使间纯粹的一对一较量,那是高傲者专属的舞台。而阿里特,则准备了拳击擂台般的残酷连战,挑战者必须如真正的斗士,车轮战击败守关精锐,方能得到与他交手的资格。
“哈!?”
正为隔壁领地那摊无人收拾的烂事心烦,自家后院又冒出个想篡位的,阿里特瞬间从座位上弹起。
“之前完全没听说有谁要挑战我啊?!”
“是、是今天突然出现的……”
部下低着头,声音渐弱,目光却忍不住瞟向一旁静坐的驭龙使,
“而且,对方不是巴利安……”
她吞咽了一下,艰难吐出后半句。
“那是一名人类。”
“真的假的!”
阿里特大为震撼,
“人类在巴利安之光的侵蚀下,不是会像贝库塔收留的那些家伙一样,身躯发生各种异变,连独立行动都很困难吗?”
更别提要一路打穿他的擂台了!
向来秉持不干涉其他七皇内政原则的米扎艾尔,闻言也微微扬首。
“哼,你的部下们,莫非是太久没经历过像样的挑战,连决斗的本领都钝锈了?竟会败给下等的人类。”
“少胡说!我和他们每周都进行切磋,从未懈怠!”
阿里特反驳,但此刻他更在意——
“真有这么强的人类决斗者?那我必须去会会!”
两位七皇对视一眼,身影同时化作流光,投向那片喧嚣震天的公开竞技场。
混沌涡流盘旋的穹顶之下,晶石垒成的看台边,已聚集不少闻讯赶来的看客。
窃窃私语环绕的擂台中央,站着那名矮小的挑战者。
——模样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蓬乱的头发沾满晶碎,破碎的衣衫勉强蔽体。唯有紧扣左臂的决斗盘,昭示着她决斗者的身份。
米扎艾尔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于时空龙栖息的洞穴,他发现了蜷缩在龙翼下瑟瑟发抖的女孩。对人类,驭龙使向来缺乏耐心与好感,更别提对方侵入了自家龙的领地。
毫不犹豫,米扎艾尔拎起女孩,直接扔到恶意之海附近,任其自生自灭。
原以为那便是终结。未曾想,这渺小存在不仅活着,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闯到了另一位七皇的领地。
两名大人物降临,竞技场为之一静,巴利安们自动分开一条通往擂台的道路。
察觉观战席那隆重的阵列变化,人类缓缓抬头,恰好撞上米扎艾尔的冰冷视线。
“是你……!”
刹那间,对方那空茫而显得呆滞的绿眸,烧出怒火。
“就是你!拆散了我和妈妈!”
妈妈?
米扎艾尔依稀知晓,那是人类基于血缘关系的称谓。但巴利安均诞生于恶意之海,并无此等无聊的联结。
只当对方在疯言疯语,阿里特按捺不住,一跃跳入擂台。
“喂,人类!我是巴利安七皇的阿里特,你接下来的对手!”
直率的招呼让女孩愣了一瞬,混沌的眼神清澈了些。她上下打量这位毫无架子的七皇,踌躇片刻,抬起脏兮兮的手指,越过阿里特,直指米扎艾尔。
“我不要和你决斗。我要和他决斗!”
“哈?”
不久前才被驭龙使嘲讽过部下实力,加之七皇内部心照不宣的实力排行,阿里特感到一腔热血被人辜负。
“为啥啊!你挑战的是我的擂台!这是在瞧不起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他拆散了我和妈妈!”
“?……何意味?”
“妈妈……从海里捞起了我,我本来好好地睡在妈妈身边,结果他把我丢了出来!”
完全没明白她口中的妈妈所指何人,阿里特只能扭头求助同事。
“你认识她?咋回事啊?”
区区人类如此挑衅,自视高贵的驭龙使早已没了回答疑问的兴致。他毫不客气地也跃上擂台。
“无聊的闹剧……作为闯入龙之领地的不速之客,没有当场诛灭已是仁慈。能活到现在站在这里,倒让我有了一丝意外。”
他抬起下巴,上位者的傲慢溢于言表。
“但,也仅此而已。我的名字是米扎艾尔,将会成为你人生中最后的决斗对手。”
“谁管你叫什么!把妈妈还给我!”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峙中,阿里特不满啧声,让出决斗权。
“Duel!”
“Duel!”
先攻归米扎艾尔,他扫了一眼手牌中的三张【时空转生】,冷笑。
“发动【无限龙施瓦西龙】的效果!”
仅凭一卡便凑齐两体八星怪兽。即便对手是人类,他也毫不放水,让王牌即刻降临。
“现身,并引导我向胜利!【No.107 银河眼时空龙】!”
通体漆黑的机械巨龙在雷鸣般的咆哮中降临,磅礴的威压让几乎所有围观的巴利安都不由自主躬身。米扎艾尔对此颇为满意,可是——
“妈妈!”
那个人类不仅毫无惧色,还径直从对手区域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时空龙的足部,放声哭诉。
“我好想你啊!你知道没有你的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吗!?妈妈啊啊啊啊啊——”
无法决斗而闷闷不乐的阿里特,忍不住插嘴吐槽。
“你家龙…还有生人类的功能?”
“这全是她在胡言乱语!”
米扎艾尔咬牙切齿地回怼。
作为事主的时空龙,回首望了眼自己的驭主,随后低下头颅,轻轻蹭了蹭女孩瘦弱的脊背。
……为什么?
一贯脾气暴躁的时空龙,对她毫无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亲昵?
温馨互动让驭龙使感到头上一绿,不由厉声呵斥。
“回合结束!你这家伙……现在还在决斗中,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女孩依依不舍地回撸了下扎手的机械龙首,这才气冲冲跑到对面。
“我的回合,抽卡!我一定要从你手中夺回妈妈!”
“里侧守备表示,盖伏一张怪兽!”
信誓旦旦的宣言和懦夫般的盖怪形成鲜明对比,米扎艾尔不由嗤笑出声。
“哼,夸下海口,就是为了让我看这样的丑态吗!?”
对面的人类却在这时抬脸,脏污之下,缓缓咧出一抹阴森的笑,手不安分地摸向额外。
“召唤条件是——【阿不思的落胤】加上龙族怪兽一体以上。这张卡不能作为融合素材……”
“融合怪兽?”
阿里特来劲了,高声提醒,
“喂喂!你连融合魔法都没使用,别想动卡组啊?我的擂台可不容作弊!”
“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笑容愈发狰狞。
“用融合召唤以及以下方法才能特殊召唤:把自己或者【对方】场上记载的卡送去墓地的场合,可以从额外卡组特殊召唤。”
“你说什么!?”
两位七皇瞬间领悟她的意图,不及反应,时空龙与神秘盖怪,便同时化作光芒消散。
“将我盖放的【阿不思的落胤】与你的龙族怪兽【银河眼时空龙】送去墓地!现身吧!【深渊龙 白界转生龙】!”
【深渊龙 白界转生龙 8星攻2500】
红黑交织的龙翼在擂台上空展开,新生的融合龙发出长吟,微微侧首,看向自己那衣衫褴褛的召唤者。
“妈妈…新的妈妈…”
女孩立刻扑上,搂着龙颈亲昵地蹭蹭,仿佛那是什么毛茸茸的抱枕。
这边人龙贴贴,其乐融融。那边的驭龙使,却面黑如碳。
针对龙族的融合怪兽,加上指名对决——很显然,这个人类是有备而来。恐怕那些冲着时空龙喊妈妈的话,也不过是让他放松警惕的装疯卖傻。
三张反击陷阱就此沦为废纸,强烈的屈辱在胸腔灼烧。【白界转生龙】扬起头颅,米扎艾尔全身绷紧,准备迎接对手的攻击。
然而——
砰。
一声闷响。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女孩,毫无征兆地,面朝地倒下。
失去决斗者的力量维持,龙族怪兽不解地呜咽,身影闪烁几下,便消散于空中。
决斗,因一方失去意识而强制中断。
“…嗯?”
事发突然,阿里特最先反应过来。
“她…是不是饿太久,或者受了什么伤?”
打穿他的擂台,不可能不付出代价。人类在巴利安世界,生存本身就是最严峻的挑战。
米扎艾尔没有回答,死死盯着那瘦小蜷缩的身影。
这算不上胜利,甚至比战败更令人恼火。
“……嘁。”
在众多巴利安或好奇或敬畏的注视下,驭龙使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倒地的人类,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的侧脸。
思考片刻,他揪起女孩后颈处还算完整的布料,像拎无生命的物件,稍一用力,甩上自己的肩头。
“你干啥啊?”
没和人类打到牌的阿里特急了。
“这本该是我的决斗对手好吗!?”
“闭嘴,阿里特。这场决斗,还没完。”
话音刚落,他便化作流光疾驰而去,竞技场只留另一位七皇不满的叫嚷。
2.
抵达自家宫殿,米扎艾尔将肩上的负担随手一扔。撞击让女孩闷哼一声,却没醒来。
驭龙使抱臂站在几步之外,蓝瞳中情绪复杂。
“……真麻烦。”
他转身走向杂物室。
不久前的七皇会议已决定,所有意外坠入巴利安世界的人类,均由贝库塔全权收容处置。为避免人类在转交前死亡,那家伙“好心”地向每位七皇分发维持人类生命体征的异界补给。
翻找出营养液,米扎艾尔回到殿内。他蹲下身,粗暴地捏住女孩的下颌,迫使她微微张嘴,将食物灌入。
做完这些,他即刻起身后退,仿佛喂久了会沾染什么人类的不洁。
时空龙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凝聚,巨大的头颅凑近,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目光却落在那昏睡的人类身上。
“你对她,格外宽容。”
驭龙使没有回头。
“为什么?”
无法以言语回答,龙只是轻轻摆动尾尖。
信赖的搭档不会背叛他,时空龙如此举动必然有其考量,米扎艾尔沉默片刻,再次拎起女孩,走向殿外。
*
氛围与其他七皇截然不同,德鲁贝的宫殿没有粗犷的喧嚣,也无冰冷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整洁与肃穆。
穿过剔透晶石构筑的长廊,米扎艾尔抵达主殿,德鲁贝正背对入口,研究那贝库塔带来的球体立场。
“你竟会这个时间来访……嗯?这是?”
视线掠过驭龙使,担任临时领袖的巴利安看向他肩上的脏兮兮人类,不免疑惑。
米扎艾尔将竞技场上那场决斗简略叙述了一遍。
“…银河眼的传说,你我都知晓。时空龙对她态度异常,我不认为这只是巧合。”
德鲁贝静静听着,指节轻抵下颌。
“按照决议,她该送往贝库塔的领地。他对处理人类颇有心得,也承诺过会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
米扎艾尔气笑了,
“那些被他收留的人类,最后成了什么模样,你我都清楚。异化、癫狂……这就是贝库塔的妥善。”
“规矩就是规矩,米扎艾尔。七皇共同订立的协议,不该因个体而废。况且……”
他看向女孩。
“……时空龙的亲近,精准针对的战术,在巴利安环境下存活并决斗的能力——这些异常本身,就值得警惕。交给贝库塔,或许能最快查清她的底细。你知道,他总有办法让人类开口。”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驭龙使肩上,看似昏迷的女孩,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早就醒了。
喝下营养液后,女孩便恢复了意识。装作昏迷只为观察七皇对她的态度。而他们对话中吐露的每个词,都透着对人类的轻蔑。
……不能去。绝不能被交给那个叫贝库塔的家伙。
求生本能与源于灵魂的警觉在疯狂叫嚣。她必须做点什么——
德鲁贝准备做出决定之际,装死的女孩猛地从巴利安的肩膀跳下。在两位七皇的愕然注视下,她扑向米扎艾尔,双手死死环住对方的腰,整张脸埋入怀中,放声大哭。
“妈妈!别把我送给别人!我会很听话的!别不要我!!!”
德鲁贝:……
驭龙使额角青筋跳动,试图将黏身的人形挂件扯开,但女孩力气大得惊人,十指紧揪他的身体,哭喊声回荡,格外凄厉。
“松手!谁是你妈!你这——”
“妈妈!妈妈!我什么都会做的只要别丢下我!!!”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德鲁贝眼角抽动。他抬起手,示意暴怒的米扎艾尔稍安勿躁。
“什么都会做?但仅凭擂台上的小聪明和一场未完成的决斗,不足以证明你有被留下的价值。”
哭声戛然而止。
“那就再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