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中唯有两盏红烛,囍字遮身,微光旖旎静美,却照不清那男子的脸庞,加之盖头上绣着寓意美满的各式纹路,林清玥就只能瞧见此人轻轻摇曳的衣摆,不过越看,她越觉得熟悉。
林清玥本就不是什么乖顺的新娘,自然无须等新郎官掀盖头,她抬手一揭,红绸缎在她肩上缓缓滑落,最终躺在了床沿边。
两人之间便再无遮挡,林清玥趁势看去,心尖一颤,她坐在床头愣了半晌,才回神眨了眨眼。
是……楚明愈?
只是身处幻境,她还无法断定眼前之人是真是假。
林清玥正欲开口,却被一道身影笼罩在昏暗里,楚明愈大步流星逼近她,随即一个不明不白,柔情似水的吻,精准地落在了林清玥的唇上。
林清玥:“嗯……嗯?”
发生了什么,她浑身僵硬,用手撑着不听使唤的身子,怔了好一会儿,林清玥脑子一片空白,仍旧不可置信,惊叹于她的师尊正在……吻她。这个吻很轻,很软,只是浅尝辄止,抓着空隙林清玥猛地往后倾倒,想要挣脱,可在对视的瞬间,楚明愈温柔又隐忍地望着她,但眼底的伪装也难以掩盖那团似豺狼虎豹般的烈焰。
受方才一惊,林清玥满脸茫然,动作迟缓,未来得及出言反抗,下一瞬离开不到片刻的唇再次贴了上来。
楚明愈牢牢按着她的双手,将林清玥压在床榻上,她唇瓣翕张,只感到进入嘴里的异物正在一点一点地侵略她,贪婪地探索着每一寸地方,湿润又强劲,但凡她向后挪动了少许,楚明愈便会立即连本带利地讨要回来,狠狠地欺负她,深深地攫取那一丝温情。
从最初的轻柔到此时的汹涌,唇舌间的搅拌,使林清玥不断喘着粗气,呼吸紊乱。
“唔……唔……”
两道身影在烛火下纠缠难分,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现下几时。
不经意间楚明愈的发梢拂过了林清玥的颈侧,误打误撞令她顿时清醒,她用力一咬,唇齿相贴处就渗了血。
这场荒谬的亲吻才终于结束。
折腾中林清玥衣衫滑落,四肢瘫软无力,缓了半歇,才总算恢复几许,她略带愠色,乘势推了他一把:“你干嘛?”
林清玥瞪着眼眸半遮面,迷蒙地看向楚明愈,好似在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楚明愈同样衣冠不整,他站直身躯,慢悠悠抹去了嘴角猩红的血迹,就这么恶人先告状道:“林清玥,你忘恩负义。”
什么玩意儿?她怎么就听不懂了。
先不论此事对与错,她忘恩负义背叛师门不是众人皆知吗,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清玥神情复杂地凝视着他,难以启齿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刚刚又为何……咬我?”
楚明愈攥紧从簪子上掉落的珍珠,对此闭口不谈,而是继续述说,听语气仿佛还带着诘问与委屈:“徒儿,你总是弃为师于不顾,百年后还是如此。”
这是在向她当面告状?听别人挑自己的不是,林清玥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反驳道:“哪儿有的事,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可是很敬重师尊的,那啥,我观师尊面色乌黑……莫不是中毒了吧?”
不仅变得有些不正经,还一副狡黠失常的样子,百年前林清玥在苍槐派惹了不少祸事,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拉帮结派聚众斗殴,她都沾了边,还有宗派的切磋大会,林清玥在外人看来侥幸获胜,使用暗器虽然被各大长老准许,但终究不算光彩,赛事完毕她因疲倦昏迷,直到三日后才听闻了之后发生的事,玉明仙君的亲传弟子林清玥狗彘不若手段毒辣,自己技不如人修为低劣,偏偏害人害己,在武器上淬毒,她原先酒囊饭袋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又怎么可能会赢过玄昱派的浮雪师姐,众人本就难以置信,现下有了问罪的由头,那些搬唇弄舌之人便立即见风使舵,对于看热闹的人而言,此事孰真孰假根本不重要。
而玄昱派的人自诩正气凛然,却丢不起明面上的这张老脸,更不愿承认门内弟子输给了一个废物,即便下毒之事处处存疑,他们也推三阻四不肯出面澄清,莫须有的罪名落在林清玥的头上,依照她当时的禀性,自然不能善处,知晓后的头等大事便是闹得玄昱派鸡飞狗跳,并暗中侦察下毒的真凶究竟是谁。
奈何过去多日,线索渺茫,由于林清玥修为不足,给人家使绊子时,不巧被玄昱派巡逻的外门弟子抓了个正着,若不是楚明愈亲自出面前去提人,她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事后林清玥做贼心虚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不料楚明愈竟大发善心,替她逐一压下,也是这般让世人越发误会,楚仙尊对其徒弟溺爱至深,照顾有加。
可分明楚明愈从未信过她,无论哪一桩事皆是如此,他表面护她,但私底下却义正辞严,凛若冰霜,该有的惩罚毫不马虎,不然也不会亲手杀了她。
前世林清玥算是自食恶果,对此她悉数认下,没有半句怨言,而今面对这位昔日的恩师,她既没有恨意,也无愧疚,只剩了半分敬意。
在林清玥的记忆碎片里,更多的是仙风道气的玉明仙君,自是对眼前举止轻浮的楚魔君深感陌生。
她甚至怀疑,两者是否为一人。
洞房内的楚明愈头发有些凌乱,不过依旧俊逸风雅,五官挺拔,他身子稍倾扶着床头架,连着那层红纱幔,一起拨至一旁,楚明愈也不慌,开始慢慢回想,他慢条斯理道:“没有?苍槐派的切磋大会,你给为师下了五人量的蒙汗药,如何解释?”
若不是这事牵涉她遭人污蔑,印象深刻,林清玥怕是早就忘干净了,确实是她理亏在先,林清玥只得隐约其辞道:“这不是事出有因吗,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楚明愈并未与她争辩什么,而是接着说道:“人间的上巳节,你骗为师在菀灵峰闭关修炼,却偷偷跑到了巫烨城中吃喝玩乐。”
林清玥:“……”
楚明愈好似藏有一肚子的苦水,他又道:“同一年的元宵节,为师特意叫人送来汤团,亲自下厨,可你兴起贪玩,忘了时辰,直到第二日才想起来,晾了为师一整晚。在苍槐派的山脚下,你因瞧不惯别人的作派,便打着为师的名号恐吓对方,四处招摇撞骗,害得为师与玄昱派的掌门打了两天两夜……”
林清玥可谓贵人多忘事,对从前做的糗事已经忘记大半,要不是楚明愈挨个回溯,她能一直错认为前世的自己,也算一派“清流”,不过这些小事,她的师尊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当真小气。
见楚明愈没有要闭口的意思,林清玥连忙打住道:“我错了,徒儿知错,往后咱们一别两宽,我再也不会在师尊面前碍眼讨人嫌,我发誓。”
林清玥勾起手指,态度诚恳,毕竟她真真切切坑过楚明愈很多次,造孽也罢,找死也罢,她都认。
但楚明愈逆着光,脸上的轮廓变得愈加朦胧,那张脱俗的面貌不知何时悄悄埋进了阴暗里,叫人怎么都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碍于周遭黯淡,林清玥就只能瞧见楚明愈发白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床头的帷幔。
过去许久,不作声响的楚明愈再次平白无故说起:“百年前,为师在仙门百家之前,以自己的名誉,为你担保,可你却说叛变就叛变,令为师声望受损。”
林清玥听着这清冷的声音,心也找不着边,她的师尊从来不在乎什么声名,此话定有猫腻。
果不其然,楚明愈又补了一句:“所以徒儿以前对为师真的很不好,甚至很差。”
这莫非是在向她讨要说法,林清玥脑中一想,辩解道:“事已至此,只怪我年少时顽劣不懂事,若师尊介怀,徒儿道歉便是,等出去了我立刻就走。”
楚明愈稍显激越,赶忙摇头:“我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你走……”
然而他还没有说完,林清玥也没能听清,幻境便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景致瞬间消失,随后成了一片虚无,只剩林清玥身披嫁衣,独自站在模糊混沌的天地间,她耳边霍然响起了一道妇女虚弱的声音。
“快躲起来。”
林清玥不知身处何方,此地举头不见皓月,低头也难见路途,她的躯体就像被什么东西拖曳着,无意识地想找地方藏起来,可晃过一眼,周围一览无余,根本没有隐匿之所。
忽然,那缥缈的响声再一次传入她的耳里:“跑啊……”
林清玥转了半圈,挥舞着衣袖,眨眼间一幅尸横遍野的画面闯入眼帘,村落里屋脊坍圮,四处烽烟滚滚,燃着不明的火焰,她脚底踩着鲜血,身上的红嫁衣与周边浑然一体,林清玥迅速扫过,最终视线停在了一位妇女头上。
这女子的下半身被塌陷的房梁柱死死压着,全身血肉模糊,还有半截剑刃插在胸口,渗出的热血沿着剑身滴落,不论颜色,硬是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泛着涟漪的水洼。
而方才说话的正是此人,林清玥盯着她问:“我为何要跑?”
女子命若悬丝,狞笑道:“为了活命,你一定会跑,然后抛弃所有人,所有。”
女子的情绪登时激切,这话就像诅咒一般透着森寒。
林清玥无端觉得头晕眼花,耳边嗡嗡作响,眸中的视线也逐渐恍惚,在闭眼的前一刻,她似乎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废墟之上,仿佛山水间的一叶孤舟,正一点点融入那阴鸷的画里,林清玥想伸手去抓,却如镜面映像,捞了个空。
这里是林清玥无数噩梦的尽头,清晰的,模糊的回忆,相互交叠,随着岁月越发久远,她已然记不清许多细微处,就犹如刚刚那抹银白的残影,不知道是幻境编织的,还是原本就有。
从最初的造物,到扰乱人的心神,越靠近幻境运作的中枢,林清玥体内的邪念便越加躁动。
而光泽之外,有人正在踏足这片诡异的虚境,林清玥眼前的景象一变再变,又成了一望无际的浑沌,她站在明处,凝视着传来脚步声的黑夜。
一道幽冷的人语赫然响起:“你就是邪神林清玥?”
顺着声音寻去,在光辉的交界处,突然冒出一个披着黑袍的男子,他戴着傩神面具,瞧不清真容,只显露着一双眸色猩红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