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挂在枝头，京都大街上的青石板还有春雨留下的痕迹。天还未亮，早市买鱼的夫妻正从城门口推着满满都车，大相国寺却早已人满为患。

几个年岁不大的孩童，小手中攥着几枚铜钱，乘着正在低头祷告之际，把为数不多的铜钱塞到功德箱，本以为被父母发现会收到责罚，可谁曾想正在祷告的娘亲，口中喃喃道：“安南将军平安归来。”

不知低吟了多少遍，又虔诚地磕了几个头，又拿出一袋子铜钱放在功德箱里，小孩子一脸无措，妇人满脸慈爱的拍了拍孩子的头，说道：“囡囡长大了，知道敬重英雄了。”她蹲下身，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小姑娘却闹腾极了，蹦蹦跳跳道：“囡囡以后长大了也要成为像安南将军一样的大英雄！”

“你做什么大英雄？像安南将军那个妻子一样吗？”

在母女两个身边，有个布艺书生在铜盆里烧着经书，对母女俩的话颇为不屑。

“可是我听说，那位姐姐也是个将军！”小女孩不解。

闻言，书生眉头一皱，把手中剩下的经书狠狠的砸向铜盆，又念在说这话的人是个孩童的份上，才一副自傲的模样说道：“一个没什么本事，无情无义的女子，能有什么本事？此次出征也不过是个虚职，同指挥使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书生说此话时即为气宇轩昂，无论是大殿内上香的人，还是殿外院中立着的人，都纷纷侧目。目光越聚集，这位书生得意，仿佛裴砚舟的功名，他也一模一样有一份似的。

“姑娘……”拒霜虽然在院中，可也是把此话听得真切，不免有些心疼曲元楹。

曲元楹今日就要启程前往南境，昨夜几乎一夜未眠，在文渊阁查看南境的地貌人情，又听闻城中百姓自发的为裴砚舟祈福。她们二人虽只作了半日的夫妻，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半日夫妻也有五十日的恩，曲元楹还是想着临走前来一次大相国寺为他祈福，就当是全了两人的恩情。

可是奉香之人实在太多，她没有空等着，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在院中的树上挂上木牌，为他祈福。

但谁曾想却听得这样一场闹剧。

她对这位书生倒是没有什么恶意——这样心境的人，还不值得她讨厌。

她抚着木板上的刻字，字字珠玑，指尖停留在“平安”两字之上，仿佛像要把这二字牢牢刻在心里。

曲元楹快步顺着大相国寺的阶梯向下走，街边的商铺也点上了灯，数百盏素灯依次点起，一路顺到了城门口。

曲元楹的马蹄声与沿街叫唱的店家相呼应，逆着人群打马向城外去。

她亲装上阵，明面上了只带了拒霜一人，一路风餐露宿没睡个好觉，只想着快马加鞭到沅临主持大局。

她们二人一路南下，到了文书中的所给的大军驻扎地，可是谁曾想留给她们的是一片大军停留过的痕迹，却空无一人。

曲元楹骑着马绕了一圈，对此情景颇为无奈，对拒霜说道：“他们还真是不给我脸，换了驻扎地也不派说一声，让咱们白跑一趟给我个下马威。”

拒霜在一旁瞧着她的脸色，倒是没有生气的模样，才说道：“那我们是现在去往新领地，还是等着他们派人来请？”

曲元楹挑眉道：“来请？他们巴不得我到不了呢。今日便是他们给我的一个下马威，若是我们受了，日后就要夹着尾巴做人；若是我们拿乔，他们就敢借着延误军事为由，上奏弹劾我。”

“那我们……”

曲元楹叹气，她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受到这种气，放在平时她早就闹了，不闹到军营里的将军亲自上门来请她决不罢休，可偏偏这时正战况危急，由不得她胡闹。

“我们刚来还诸事不熟，他们给我们下马威，我们也只能忍着……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走吧，只是个下马威，不至于真的让我们找不到营地。”

她本是随口一说安慰拒霜，可谁曾想真的让她猜对了。二人找到赶到真正的安南军驻扎营地之时，西天已经烧一片滚烫。

他们二人骑马在军营前，正打算扬鞭，就被守门的将士所拦下，说是要一一查验腰牌。

谁家做主将的不是开营门，帐中所在的将军都亲自前来相应，曲元楹当真是这世上最好相与之人才对，此番不像是自家主将来营，倒像是敌国的对手来和谈的。

做主将的做成她这副样子，天底下当真是头一遭。

曲元楹不自觉的笑了声来，看的门口查腰牌的士兵一睁恶寒，这大学士怕不是傻了才对。士兵一脸晦气，双手一堆，直直的把腰牌和文书塞到了曲元楹的怀里，别扭道：“将军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