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胥明懿在应对灵异事件上的经历不算丰富,楚明皓有些怀念地碰了碰水杯边沿,又有些无奈地嘟囔一句当时哥他什么都不跟家里说。
“为了帮我们家拿下一个难啃的关键合作,他走途径知道了对面的主事人饱受噩梦缠身的困扰。”
他看清了原因,是一只怨灵缠着,对方已经用过了许多科学不科学的方法,但都无从根除。
那只怨灵好像格外的固执,镇压不住,即使驱走也只能短暂解决,但最后还是会找上宿主。尚且年轻的胥明懿自然不会比那些真假难辨资历丰富的前辈们懂得更多,但他还是决定介入——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其他资深玄门从业者绝对不会选择的方法:
将那只灵引到自己身上。
也是仗着少年人阳气盛,艺高人胆大无法无天,他居然想到了老师教给他过的招灵之法。
那是一只厉鬼——或者说死灵。
那时候的死灵还不像现在一样泛滥不值钱,试图通过这样激进的方法处理怨灵,结果就是加倍消耗了半吊子除灵师的精气。
他像个普通人一样被缠上了。
泡艾草柳枝槐树镇邪桃木,风水摆阵驱灵,他什么都试过,但每晚上缠住他的噩梦还是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无数张无面的脸出现在漆黑的虚空里。
慢慢的,慢慢的,有什么浮现在了那些面孔上……青黑,灰白,干裂大地一般,掀开的皮肉,仅仅泄露一丝的糜烂白红。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雾气,可仍然挡不住逐渐能够清晰显现的,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每一道绵延裂纹。
………
他选择了通灵。
这又是一个昏招,将他往更坏的地方推去,一个跟头叠一个跟头跌入深渊。
胥明懿几乎与世界解离。
他很难分辨自己是否从鬼域中脱离,目光缓慢地移到墙柱上的钟面:
时针转过了几圈?不清楚,即使记得转了几圈也不能确定上次看的刻度是真实的,更不能确认几次之间的时间断层。
晰缠在周身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随时就要从背后搂抱上来,勾住他脖子,将那张清晰的可怖的脸贴到他眼前……
那些黑气仿佛消失了,或者说凝实了,让他能分辨出那只怨灵愈发接近活人的形象。
怨灵的表情刻在他眼球里,闭上眼更加清晰,咧到半脸的、开口粘连的嘴,漆黑如浓墨垂落的眼睛口鼻。
没有清晰的器官,但如影随形的窥伺散在每一片空气里。
那怨灵仿佛试图和他沟通,但只是恶趣味的让一些鬼喊鬼叫,重复的情绪,崩溃的句子塞满他脑海,大脑成了涂满刻痕的墙,从头昏脑胀到头痛欲裂,浑浑噩噩怨气冲天,终日不散。
这不是一个好预兆。
在他尝试许久寻常方法都不起效,别无他法时也尝试过联系老师,但他的老师似乎真的要他致死地而后生,竟完全没传递任何信号。
他没有别的办法,狠狠压低疲惫的眉眼,为自己摆上了弑生阵。
人鬼不分,伤灵伤己。
对方根本不愿意沟通,只想让他死。如果不是他还有那么些能力和底子,早在一个月前他就该成一具翻过来的空壳。
总之,他再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他是抓不住那只怨灵,但是既然怨灵能纠缠活人,那就必然有一部分锚点留存。
四声咒的刻痕锁住四肢,封住七窍,于是又一次上身翻搅活人大脑和梦境的怨灵发现自己不再能肆意脱离,刻痕亮起,如同长出皮肤的透明血管,用奔流的血线捆住宿主和附身灵。
怨灵彻底封被禁在宿主身体内,终于将惊恐的情绪共感到共用的大脑——
胥明懿终于捏住锁链,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弑生阵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和逆转。
耳蜗被非人的尖啸填满,耳道和鼓膜被刀刮针刺,滚烫的液体瞬间填满滞涩腔道,让他想起坠海时灌入的海水。
仿佛天灵盖都要被掀开。无数的声音四处乱撞,最终归为寂灭。
终于不再沸腾的液体顺着耳道淌出来,沿着脸颊滑入衣领,堆积地面,冷却作漆黑的烟。液体自七窍长流不息,直到漆黑退去显露出暗红底色。
周身环绕的法阵被不可见事物拖拽刮花,外围烛火乱跳,逐一熄灭,最终还是保留了边缘的最后一根蜡烛,一缕火焰闪烁许久,最终稳定地继续燃烧,青烟直上。
胥明懿浑身一轻,松了口气,带出嗓子里血沫黏连的声音。
紧绷的骨骼如同随着四肢的刻痕被抽离,再也不能支撑身体,脱力倒在了法阵中央。
明明只是从楚明皓嘴里听完这个故事,贺临风却看见了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烛火,年轻除灵师放心地任意识陷入黑沉。
他仿佛通灵到了那时候,那个他本没有经历的过的场景,代替那人,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楚明皓结束讲述,看向贺临风的脸,却没有看见预想之中会出现的……悲痛,心疼,畏惧?总之他知道贺临风的影帝身份,对贺临风会有什么反应都有所设想。
但贺临风面无表情,垂眸好片刻,就像没有听进去那个故事一样。
他刚要皱眉,却见那人倏然轻笑,抬起眼眸,比故事里最后一根维系的烛火要亮的多。
“不愧是明懿。”
哈?
“谢谢你,小楚总,”谢谢你让我知道曾经,在他还没有遇到自己,还没有这么游刃有余的时候,面对远超自己能力的危机时也拥有绝地反击的能力。
“你……”楚明皓几乎有点懵,“你不觉得……应该在我面前表现得心疼一点吗?你们不是……”
“我们是在一起了啊。”贺临风直白承认,“但是该让我心疼的人又不在这里,我对着你心疼干嘛?有些事情还是得在更私密的时候当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