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户部后,裴今遥开始着手处理堆积的公务。
无足轻重的自有下面的官员分之,代为办理,重要的事务如其他几地陆陆续续送来的黄册,谁也不敢碰。
连尚书和左侍郎二位大人也不多过问,以避越界,讨不到好不说还可能招来圣上猜疑。
裴今遥暂且略过其他,翻了翻放置在边角处,一沓装订成书的文书记录。
不是别的,俱是与京城坊市摊贩铺子严管、放宽女子营商以及对放籍者的暗中贴助、行迹追踪等相关的举措,按部就班推行下去后取得的成果记录。
下面的人知道裴大人心系这些事,有些还是与宁安府衙一同推进的,只为讨好她。
人在高位,连亲手动手都不必,自有无数的人上赶着为其做事,只端看这事究竟是利还是弊罢了。
她甫一忙碌起来,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今夕何夕,直到天色黯淡皓月当空,才将堆积的公务细致地处理完。
踏出门槛,迎面被北风呼啸了满面寒气,才发觉夜深。
户部内除却轮值的官员外,久留至今的寥寥无几,三三两两回去时看见裴大人也在是毫不稀奇,只笑着迎她一起走。
裴今遥没拒绝,从他们口中果真得知,今日还发生了几件大事情。
比如退朝后凌次辅面圣,留了许久许久,出来后脸色极差不说还是被两位内侍搀扶着一路送出宫的,谁也不知宫内他与圣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又比如,宁大人和越大人在内阁又又又吵了一架,越大人压根不是宁大人的对手,最后青着脸摔门而去。
还比如,都察院弹劾裴今遥不是一次两次了,前几日来势更汹,全被印首辅当着百官的面拦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光禄寺吴大人仿若无事人一样,往京城内外的慈安堂和裴今遥所办的云出学堂送了好大一笔钱,还在北城与西城交界布施。
好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做派。
以及京城这几日闹鬼一说也甚嚣尘上,大理寺和宁安府衙头疼不已。
几人也旁敲侧击裴大人如何看,裴今遥如何看?她站着看、坐着看,边吃边看。
裴今遥与他们在皇城口辞别,随意找了家面摊,要了碗撒了一大把葱花的阳春面,吃得极香。
吴家的钱财几乎全是不义之财,来路不净,可若能为需要者所用,也算用得心安理得。
她摇摇头,在热气腾腾的云雾里吃了几口,裴今遥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过某些文人操守。
所以才这般被所有人认为,是只随波逐流的竹筏吗?
裴今遥喝尽最后一口汤,将铜钱放在碗边的桌面上,同时也漫不经意地将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纸条,收入囊中。
纸条,又见纸条。
她就不明白了,怎么人人都爱给自己塞纸条、塞信纸,这个将她推到对面,对面之人又把她推到一旁。
先前她想岔了,自己不是一把好用的利刃,该是曲水流觞里的酒杯,有意就把她捏在手中,无意就让她继续流淌。
直到回到了府上,那张纸条上的“多谢”二字和着火光,被夜色吞没。
-
正月初七前后,印飞尘三人前脚回到京城,裴今遥后脚就听孟修阳来跟她幸灾乐祸。
印飞尘还算好的,只是被印首辅骂了个劈头盖脸,勒令他搬回国子监好好读书;霍天翊就惨了,先被小霍大人训斥了一顿,接着又被霍大人动用家法打了一顿,继而跪在祠堂三日以儆效尤。
听得裴今遥都为他摇头叹气,霍大人对小儿子不是一般的恨铁不成钢。
不过孟修阳很快也没空笑别人了,他哥亲自登门把他揪了回去,孟清禹一如既往地看她不顺眼,前来道谢送谢礼的时候脸色难看至极。
她分不出半丝心神给他们兄弟二人了,只因在平川善后蒋员外郎三人也紧赶慢赶地返京了,带着确凿无误的人证物证,满载而归。
此时,崇祐帝才把他们查到的真相公之于众,砸得满朝震荡,无不瞠目结舌。
有些人是不知裴今遥暗戳戳地办了件这么大的事,有的人是没想到,她居然把旁枝末节的勾当都挖了出来,使之暴露无遗。
让他们想从中动点手脚都不行,更别提想把某些人趁机牵连进去了。
这事牵扯甚大,从凌济凌次辅大人到其内弟吴大人、吴家,从禺东到已致仕的张大人,从京城到平川乃至更广的地方。
崇祐帝连日大怒,一场暂未见血的清理势在必行。
吴家满门抄斩不容置喙,侵占田地欺压百姓、贩卖女童权色交易、贿赂官员勾结山匪,甚至还走私茶叶与邻国往来书信……桩桩件件都踩在圣上为数不多的耐心上。就连吴家旁系也不能免罪,更不用说平川的那一派官员,凌次辅照样也被关进大牢,面临着刑讯审问。
毫不夸张地说,这段时日的京城风
中带血,人人自危。除却被崇祐帝处置的这些人中,还有一位也是风声鹤唳寝食难安。
那自然是符洮。
身为禺东系派如今被推至最前的官员,他恨不得日日在早朝上隐身。这些事他不知吗?当然不是,他不仅知还是粉饰太平的那只手。
先前与裴今遥撕破脸,禺东已元气大伤,可眼下犹不够,他清醒的明白圣上正在将他们连根拔起。可他敢求情,敢作为吗?当然是不敢的,比起被连根拔起后慢慢枯死,他更怕明日就被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