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芯爆开一粒星火,太师府的纱灯陡然暗了三分。
顾子衿摩挲着茶盏边沿的裂璺,看两只飞蛾在灯罩外盘旋。它们的影子投在素壁上,像两片枯叶在朔风里打转,忽而交叠成并蒂残荷,忽而撕裂作零落碎羽。
“父亲在看什么?”
少年踏着满地碎光走来,脚踝上的银铃声扰动了近乎凝滞的空气。他孩子气地趴在案上,用手去护那闪烁不定的焰光。
“看光。”顾子衿轻声道。他的目光穿过明月奴的指缝,落在更远处的宫城轮廓上。那里有盏长明灯,昼夜不熄。
“若是这光是假的呢?”明月奴的手掌纹路依旧印在灯罩上,两只飞蛾眼前陡然罩下一片阴影,它们开始徒劳地撞向明月奴的手,翅翼扑簌间,抖落细碎的金粉。
顾子衿没有直接回答,他斟了一盏茶,茶香袅袅中模糊了神情。
“飞蛾赴明烛,若非徇利,却是为何?”
“因为它们觉得火是暖的。”
“可它们不知道,这火里既没有光,又是冷的,”顾子衿拨了拨灯芯,焰苗猛地窜高,室内陡然一亮,“他连自己都捂不暖,又如何照亮别人。”
“那么,”明月奴抬起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我愿作扑火的蛾,助他长明一刻。”
“一只飞蛾撞上灯罩,金箔纸糊的罩面映出它震颤的翅脉。顾子衿闭了闭眼:“烛泪尽时,飞蛾已成灰烬。”
他的君王曾梦日入怀。少年天子身着衮冕祭天践祚,眼睛里闪着比太阳还炽盛的光芒,那时他说:“朕要烧尽腐土,让新芽从灰烬里长出来。”他将自己当作一捧灯油来点,燃成一场焚天灭地的大火,却不知他燃起的火焰,也将燃尽献祭者的翅膀。
烛火爆了个灯花,明月奴眼尾曳着烛火的金边,漫不经心地问:“那父亲又是为何赴火?”
烛影跳跃在顾子衿深潭般的眸中,仿佛投石入水,荡起一阵涟漪。他沉默良久,久到明月奴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到他轻描淡写又重若千钧的一句话:“我爱他,我愿为他死。”
明月奴眨了眨眼,竟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两只飞蛾拂着夜火,宛如坠落的叶子绕着秋株狂舞不休,它们的振翅声成了凝滞的室内唯一的声音。
顾子衿终于伸手,摘下灯罩。两只飞蛾没有了唯一的阻隔,争先恐后撞向明亮的焰心,火舌一卷,翅翼霎时焦枯,维持着俯冲的姿态仿佛定格。
“父亲你看,”明月奴伸手拢住停滞不动的焰,“飞蛾投火的刹那,光会为它停驻一瞬。”
确实如此。火焰舔舐上蛾翅的一瞬,灯火陡然绽放出从所未有的大明,但随即又剧烈摇晃起来,似要将自己也烧尽:随着烧焦的飞蛾坠入灯油,爆出最后一点火星,烛芯突然断裂,焰光闪烁再三,终于寂灭。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时,顾子衿摸着黑将残烛和蛾尸扫入香炉。
若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但若自己焚身而亡,也不能点燃君王心头将熄的余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