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四年的初雪落得极早,陆清晏踩着碎琼乱玉闯进东暖阁时,香明公主正在熔一柄紫玉螭纹佩。
“殿下!"陆清晏劈手去夺风炉,滚烫的松炭灼焦了袖口金线,"这可是陆氏传家宝——"
“正因是传家宝,才要熔了它。"公主簪尖挑开炉盖,紫玉在烈火中迸裂成十二瓣,“阿晏你看,昆冈美玉经不得烧,可若掺了玄铁……”她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出星点猩红,“便是削金断玉的利器。”
陆清晏这才看清,鎏金错银的妆匣底层,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余枚玉刃——全是她们这些年在诗会上赢的彩头。最上面那枚羊脂玉簪首,还用米粒大小的字刻着去岁七夕她们偷溜出宫,在曲江畔唱和的《洞仙歌》。
和亲圣旨颁下那日,公主在御前弹断了《幽兰》第七弦。
“殿下!”陆清晏按住她抚琴的手,指尖为琴弦崩裂,红得胜过丹蔻。
“我刚从父亲书房偷看到密信——清河崔氏、太原王氏、我们陆家……他们根本不想让殿下活着到北燕!”
公主沉默片刻,忽然轻笑:"我知道。"
她从帘缝递出一物——半块紫玉螭纹佩,正是当年陆清晏送她的生辰礼,如今断口嶙峋,似被人生生掰断。
“以四姓为首的世家循名,穷兵黩武,”公主指尖摩挲着断玉,"他们想让我死在北燕境内,便可嫁祸慕容凤,逼陛下与北燕开战。”
陆清晏浑身发冷。她忽然明白,世家要的不是和平,而是一场能让他们继续垄断权力的战争。
边境的雪比长安更刺骨。
陆清晏策马追上车驾时,鸾轿四周已横七竖八倒着黑衣尸首。公主斜倚轿门,胸前插着半截断箭,箭尾赫然烙着博陵崔氏的狼头徽。
“他们...连三日都等不得……”公主笑着咳出血沫,将染血的玉刃塞进她掌心,“这枚……用你送的螭纹佩淬的……”
玉刃吞口处凝着已成黑色的敌血。陆清晏突然想起《淮南子》那句“玉碎昆冈”,原来不是叹玉之脆,而是敬玉之烈——沧海横流,玉石同碎。
云晅当众解衣露躯时,陆清晏正摩挲着袖中玉刃。
他立在天地间,就像那柄玉刃——宁为齑粉,不委沟渠。莹白肩头裸出一点刺目朱砂,像公主唇角的血。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夜,公主望着太极殿方向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晏,记住——"
“能焚尽世家根基的,从来不是刀剑。"
“是他们自己亲手埋的火种——用鲜血来浇。”
当云晅咬碎牙齿咽下羞辱时,陆清晏终于松开玉刃。昆山玉碎清音绝,可那些飞溅的碎屑,终将在百年世族的华堂上,燃起连天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