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愈发冷了，大夫人鲜少出门，只等着金陵的初雪到来。

晨起，云织在镜前为大夫人梳妆。

她挑了枚翡翠簪子给大夫人看，“这几日时清少爷刻苦用功，奴婢觉着少爷这回必定高中。”

大夫人看着簪子点点头，示意她上妆，“时清这孩子主意正，小时候在学堂没少叫我操心，如今长大了，倒是跟时谦越来越像，一个两个的小古板。”

云织轻轻笑笑，“自打三少爷成了亲，奴婢看着他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不少。”

“笑几下，就算活泼了？”大夫人倒是想起一桩事，“时清近日苦读，免不了对小夫人有些忽略，午后，你把昨日贵妃送的那套珐琅锅子送过去，我记得那孩子说过，漠北冬日里爱吃涮羊肉。”

“得嘞，”云织帮大夫人梳理着脑后的碎发，“您还是疼小夫人的。”

刚梳妆好，云栖拿着件狐皮大氅进来，“大夫人，常姨娘一早便来请安，这会儿正在堂屋坐着呢，说是有要事禀报。”

“她能有什么要事？”大夫人一听便有些头疼。

府里除了过年过节，或者老太太在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各院过各院的，大夫人免了两房妾室的晨起请安，图的就是个安生。

从前家中小聚的日子，常姨娘总是要拖沓一会才来，今儿倒是稀奇，竟主动过来了。

大夫人穿好大氅，从抄手游廊一路过去，见庭院中阳光正好，倒是个晴朗的天。

膳桌上已摆好了茶，大夫人进屋，云织在后面跟着给大夫人解下大氅，拍拍围领的毛，挂到一旁。

“妹妹今儿怎么来了？”大夫人在膳桌旁坐下，示意丫头们传早膳来，“怪冷的，有什么要事值得大老远跑一趟？”

常姨娘像是忍耐许久，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按捺的急切，“也不是非要惊扰大夫人，只是府中出了大事，妹妹不敢怠慢，忙慌儿地就赶来了。”

“府中能有什么大事？”大夫人用茶水漱了口，“别站着了，过来坐吧。”

“坐不住，”常姨娘道，“您还不知道呢吧？万小娘昨晚上偷偷跟野男人跑了，连带着房中一应细软都带走了，连儿子都不要了！”

“胡闹！”大夫人道，“莫要胡说，怎么也是府中小娘，同你一样，怎可随意攀扯这些不中听的话？”

但见常姨娘那等急迫的样子，倒也不似作伪，大夫人转头吩咐云织，“你打发两个小厮跑一趟吧。”

云织点头出去，叫来院中洒扫的两个小厮，“你们两个去一趟绘春院，请万小娘来用早膳。”

小厮颠颠地去了，云织正要回屋，见三少爷同三小夫人过来，急忙迎了过去。

顾时清抬手吩咐两个小厮，“万小娘那不必去了，去做事吧。”

两个小厮道了声“是”，便去院中忙活了。

“母亲，”顾时清进屋看到常姨娘，便知大夫人已经知晓此事，开口便道，“母亲不必派人去了，万小娘的确昨晚便出了府，不知去向。”

“您看，我没胡说吧，”常姨娘还有些委屈，“那小贱人原是早就耐不住寂寞，筹划着要跑，还卷走府里那么些东西。”

“人是走了，可没拿府里东西，”秦不月道，“事情始末未明，姨娘暂且不必如此说话。”

“你在这...”常姨娘刚想说教，叫顾时清转头看了一眼，到嘴的话又咽回去了。

大夫人拍拍桌子，觉着头痛欲裂，“云织，你吩咐人去找找。”

“还找什么？”常姨娘道，“都一夜了，索性报官吧，不知道是不是都出城了。”

“报官？”大夫人咳了一声，“是嫌府中的笑话还不够大？”

“我没有，”常姨娘道，“我就是觉得事关重大。”

“能有什么事？”大夫人道，“云织带人去找，时清，你们两个留下用了早膳，快些回去吧，别误了功课，府里的事不用你们过问。”

顾时清携秦不月坐下，又道：“母亲不必着急，孩儿已经叫墨轩去了万小娘的城郊老家，午后等他回来，即刻向您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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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半坡村。

墨轩带了一队家丁，在族长的带领下找到万小娘家，没进门便听到一阵争吵声。

“你在顾家享了十年福，就弄这点银子，谁信呢？”听着一个粗壮的男人声音，墨轩心里倒是咯噔一声。

“哥，我真没有其他的了，”万小娘声音里带着些颤抖，“你今儿就是把我打死，也打不出银子来。”

墨轩进院门的时候，见翠琴正扑在万小娘身上护着，一个脸上有条疤的男人拿着扫帚，正要朝她们身上打。

墨轩示意两个家丁过去，把那男子拦了下来。

“你们是顾家来的吧？”那男子道，“正好，我妹妹伺候你们家这么多年，就这么出来了，多少得拿些银钱来。”

族长在身后小声同墨轩道：“这是万娘子同父异母的哥哥，没什么正经营生，平素就爱酗酒，今儿怕是又喝了。”

墨轩点点头，过去扶万小娘起来，“小娘不辞而别，府里都找疯了，可有什么缘故？”

万小娘低着头，又突然身子一滑，跪了下去。

墨轩一惊，急忙又去搀扶。

万小娘道：“自打老爷故去，府中日子艰难，我实在...熬不住了。”

“恳请小哥高抬贵手，莫要告知大夫人我的所在，我今日便走，再不回金陵了。”

“你走去哪？”万小娘哥哥冲上前来，要扯她的衣领，“不拿银子出来，今天谁也别想走！”

墨轩伸手挡住他的胳膊，瞪了眼，“这是我府中小娘，你动一下试试。”

万小娘哥哥见他们人多势众，嚷嚷两句便罢了，“反正我妹子不回去，你们带人来也没用，惹急了我便去报官。”

墨轩好歹也是顾府的家生仆，虽然年岁不大，但在外也能算是有头有脸的，还不到怕这么个市井无赖的时候。

他也不啰嗦，从身上摸出一沓债务书契，“报官最好，我倒要看看是我们小娘的事大，还是你身上的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