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身着鸦青单衣的少年,提着酒,哼着轻快的曲儿,轻车熟路地翻过高大的宫墙,如入无人之境。
见此景,羌泽阿克法抄起一旁的茶杯,顺势就砸过去:
“你当这是你家?想来就来?”说完,羌泽阿克法翘起二郎腿,继续躺下,欣赏夜色。
对面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长相俊逸,眉目间神采飞扬,有着明星皓月般的气质。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少年笑嘻嘻地躲过明袭。
许久?那三日前来翻院子的是哪家牲口?!
身为戎车国子民,却隔三差五就来偷爬西金宫殿的院墙,也不怕被抓去祭天。“又喝酒了?你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门悠着点,别把命落在这儿了。”羌泽阿克法好心劝诫着。
“那可不是,十四岁便当上戎车国将军的,史上唯我一人,这就叫英雄出少年,祖坟上着了,哈哈哈!” 世莱得意地咧嘴开笑,好不畅快。
羌泽阿克法:“......”
看到世莱嘚瑟的表情,羌泽阿克法只想一掌呼过去,给他拍碎了。
“如此良辰美景,你却一人躺在院子里,寂寞不?说到寂寞,我听说你父王新收了个勒师国的公主?”世莱毫不客气地把羌泽阿克法往旁挤了挤,搭着羌泽阿克法的肩,半靠下去。
“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八卦,说吧,又有什么事儿。”羌泽阿克法嫌弃道。
“好歹是小时候的玩伴,我那点心思能瞒过你?你比我养的‘小将’还精明。”世莱笑道。
小将是世莱养的百鹧鸡,都快喂成西金猪了,仍不舍得宰了吃,小将这名确实名不符实。
“勒师国那边,又出什么妖蛾子了?”羌泽阿克法不再顺着世莱的话说。
羌泽阿克法幼年生活在戎车国,六岁才被接回西金国,而勒师国和戎车国素有恩怨,两国常年摩擦不断。
“还不就那样,每年小打小闹也有几十次,劳财伤民,苦了百姓啊。”世莱叹道。
“以前喊打喊杀喊的最凶的不是你?冲锋在最前头的不是你?战绩最高的不是你?现在想起披兔子皮了?合适吗你?”羌泽阿克法怼道。
“这、这个,嘿嘿,此一时彼一时嘛,情况不同了,我也要改变一下想法。”世莱尴尬道。
“哼,痴人说梦。”羌泽阿克法毫不客气地拆世莱的台,只觉得这人还是脸上写满‘都给我死’的表情时最顺眼。
“半个月前,新的条令又下来了,王又增税了。”世莱压低嗓音道。
常年战事消耗不少国库,戎车国到底不是地大物博的中原,亦不是财力雄厚的西金国,世莱担心继续这样下去,易生祸乱。
羌泽阿克法有些好笑,心想难怪上次想带世莱去兽场看斗,世莱死活不肯,合着是穷的。
“你才自立门户多久,将军府这就揭不开锅了?要我养你吗?” 羌泽阿克法有去世莱的新府溜达,还没他的后院大,无趣得很。
被刺中要害,世莱别过头,尴尬地摸着鼻子。
世莱只有一只百鹧鸡作伴,仅留了点口粮钱,俸禄大多补贴给士兵和他们的亲人了,别说娶媳妇,世莱连置办几套像样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屋顶碎瓦都是世莱亲自上去换修,如今各种税都在增加,即便是表面看起来凛凛威风的世莱,也束手无策。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对戎车国就不能上点心么。”世莱无奈苦笑。
羌泽阿克法心中所想都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里,何止戎车国,他对西金国也一样不上心。
“你不要笑得这么恶心,一看就没安好心。”世莱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顺势将羌泽阿克法的脸推远了些。
羌泽阿克法:“......”
“说回重点,你瞧,咱们戎车国跟勒师国都是小国,一直打下去,伤财劳民,也不是多大的恩怨,无非是看彼此不顺眼,一些小事累积多了,成了不解之仇。”世莱道。
“各司其职,世莱小将军,打好你的仗就行,别的少管。”羌泽阿克法瞟了世莱一眼,继续道:“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你有这个想法,肯定会后悔让你当将军。”
世莱心想: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你这么称呼他,又要暴跳如雷了。
“王每天后悔的事多了去,不差这一桩,对了,那个勒师国的公主可是勒师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将来她生的孩子,可是你的弟弟或妹妹,你若肯出面,必成功。”世莱仍不死心。
羌泽阿克法眯眼睨着世莱,一副‘你没完没了了?什么时候连这种事都开始管了’的表情。
世莱被羌泽阿克法的视线扎得浑身不自在,才道:
“我军有个叫邑郎的新兵,刚满十三,他上头有五个哥哥,四年前,他大哥跟二哥没了;三年前,他四哥没了;一年前,他三哥跟五哥也没了,全都死在战场上,家中男丁只剩他,我知道后本想调回他军籍,放他回家去照顾他腿脚有疾的阿娘,也正好替兄长们尽尽孝,可他不愿意,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吗?”
世莱收起表情,眼底浸满肃色:“子愿身死在前,护母于后,人人都有父母,唯此事不该借他人之手。”
看来这家伙是认真的,羌泽阿克法回过神来,缓缓道:“那是他们该做的,你又何必自扰。”平静的语调里没有任何情感。
这块木头、顽石、臭咸鱼!稍微有一点人性是会吃不下饭吗?世莱脑子里如火珠弹般炮轰着羌泽阿克法。
“我戎车国的儿郎,没有贪生怕死的,保家卫国战死疆场是我等的荣耀,是死得其所,可这五年来的摩擦,让我们损失不少财力跟正值壮年的年轻人,我已向王请令,重修征兵条例。”世莱道。
羌泽阿克法颔首道:“每户留一儿,合理。”
“一个国家如果在战事中耗尽气血,离亡国就不远了,百姓需要休养,军队需要壮大,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世莱又道。
“你想休战,整兵待战?”羌泽阿克法眉峰一挑。
世莱没接话,接续道:“戎车国虽有西金王后做保,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想了很久,除了戎车国和勒师国暂时和解,十五年内没有其他办法。
我得到消息,已有部分国家开始谋划,欲趁机联手,同时收割我戎车国跟勒师国,届时联合军袭来,我国大危。”世莱忧心道,戎车国和勒师国地理位置优越,易守难攻,周边许多小国不敢打西金国的主意,便一直垂涎戎车国和勒师国,世莱想防范于未然,可戎车王并不相信那些小国真有协调合作之心。
听到这,羌泽阿克法犹豫片刻,“这事难办,你不仅要回去说服那老东西,勒师王也不是善茬,这两老家伙可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