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棵不能动弹，又不能直接感知人类心思的橡树，埃里克自然是最后一个才知道了这场变故的发生。

最初，他也曾察觉到过一丝不对劲之处——

每日祭祀时，来的人越来越少，人群间的弥漫的氛围也愈发凝重，但每日仪式结束后，“菲利克斯”依然什么都不愿意说。

少年明目张胆又固执地瞒着他的样子，让埃里克看了就来气。简直和他认识的那个菲利克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祭祀不说，埃里克再急也没用，直到有一天，出现在圣树下的只有那位金发少年了。

这次，他终于开口：

“我要走了，今天，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不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少年如此直接的开场白，埃里克还是惊呆了。

“再也没有人相信神之国度的存在，也没有人相信我能听到圣树的声音。”少年的表情在没落中带着些许迷惘。

“但也许，不再依靠神明的指引才是正确的……”

那当然。埃里克深知人类只有独立行走才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道理。

如果不是依靠自己的知识，给这些人传达各种重要的信息知识，只靠那位不靠谱的神明隔三差五带来的只言片语，这些人类怕是早就饿死几百次了。

但另一方面，埃里克一想到后来出现的那些被人刻意引导的“恶意”，又不免有些担心。

树下的青年背靠橡树，当然感受不到埃里克心中的各种焦灼，只是继续自言自语道：

“珀尔修斯他……自从我当上祭祀之后就开始研究魔法。他的研究很成功，他给人们带来的福祉，比神明的好太多。“

唉？这么久了才说？不然我好歹也能教你几招厉害的……埃里克实在有些没招了。

“他们要建立一个以国王为尊的自由国度。但人类的国度要存续，就不能存在一位能代表神明的祭祀来分散权力，所以，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难道他们要驱逐祭祀？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他也逃不过。

少年拾起一枚半埋在土里的橡树果实，用拇指抹去尘土。

似乎知道树中那位聒噪的树灵一定正在大发脾气，他只是用手背轻抚着树皮当做告别，转身便消失在了深邃的森林中。

神明今天当然也没有出现。

任凭埃里克再怎么大喊大叫晃动树枝也毫无用处。圣树的树荫就这样沉寂了好久，终于再次迎来了人类的声音。

此时，树梢上洁白的布条与饰品早已破败腐朽，来者无声而迅速地丈量着圣树枝干，举起利斧，将它们利落地一根根砍下。

即使是魔王，也无法承受身体被生生剥裂的疼痛。

要结束了吗？埃里克想着。然而和预测不尽相同的是，他并没有直接从梦中惊醒。

是因为黑域的影响？还是自己已经在梦中陷得太深？

不管怎么样，这对埃里克来说都不是好事。

意识无法顺利抽离，在阵阵疼痛中，埃里克亲眼看着人们拾起橡子，剥落的树皮被就地烹制成汤剂，树芯则被锯解成板材……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

但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境并没有就这样放过他。

重新迎接埃里克的，并非菲利克斯的熟悉背脊。凉水浸泡躯体，也唤醒了他的神志。

感觉到有人正提着自己的身体，埃里克激灵着睁开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的，居然又是那个酷似菲利克斯的青年。

“居然真的种出来了。”已经穿上皮袄的金发青年脸颊被冻得通红。

他把幼苗小心地埋进松完土的陶盆里，宝贝似地捧在膝头，护着他靠近了烧得正旺的火炉。

已经不再是祭祀的青年对着橡树幼苗轻轻呵出一口暖气：“幼苗不抗冻，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移栽到户外了。”

树苗无风自动，青年也心领神会地把手掌放在树苗上，埃里克的碎碎念便如排山倒海般钻进了青年的大脑：

“到底发生什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到底……”

“你是原来那棵树的神明吗？”青年又惊又喜，却很快陷入了自责，“这棵橡子居然带着神明的碎片……那我之前吃的橡果……”

“别胡思乱想了，橡果里根本没有神，随便吃。”埃里克打断青年祭祀，“是我被砍了，谁知道又碰到你。”

“他们果然没有放过圣树。”

青年叹了一口气，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里离新王国的领土很远，我们安静地生活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真的吗？

透过结霜的窗户，埃里克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雪原。青年应该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有些时候。简陋的木屋摆了些许书籍，充满温馨的生活气息。

等这个漫长又无聊的冬天过去之后，祭祀就重新把埃里克栽到了橡树林里。

也许真的是因为被灵魂附体的橡树天赋异禀，埃里克长得很快。

他渐渐长到能看清这片被青年开垦过的土地边界的高度，以及悄无声息自南边逐渐逼近的危险。

可惜这个时候，青年已经很久没有找埃里克说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