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病殃殃的人就这样尴尬地对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知跪在地上，西里斯靠着墙，一个狼狈，一个虚弱，谁也不比谁体面。

“对不起。”谢知先开了口，无比地感激，“西里斯，你为我牺牲了太多。”

“不、不。”西里斯激动得也跪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紧紧抱住谢知渐渐回温的身体，“陛下，您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三十年来每一次拥抱这具身体都冰冷得令人心寒，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他在这具尸体旁边守了一年又一年，一年比一年更加绝望。

那时，很多人都劝他，放下吧，放弃吧。可他做不到，他太痛苦了，痛苦到一切感官兜那么清晰。他曾经安慰自己，也许时间久了，就会变得麻木，他就解脱了，然而并没有。日子过得越久，谢尔蒂安给予过他的逝去的幸福就愈发在他心中被雕刻得清晰。他知道，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对他那么好了。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感恩光明女神如此眷顾他，居然让他得偿所愿。

然而，时局如此紧张，西里斯来不及和谢知再多温存一会儿，马不停蹄又飞去了恶魔之国和奥林大陆边境的海岸线上。

魔族的大军正在边境集结，一旦他们加入战争成为龙族的援军，阿兰德尔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到那时别说守住边疆的国土，能不能保住政权都是个问题。西里斯必须赶在魔族行动之前把这条战线封死。

他悬停在海面上空，龙爪对准海面，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下压去。

海水从中间裂开，两边的海水同时向后退，露出下面黑色的海床。那道裂口越深越宽，最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海沟，两边的海水被他的力量强行压制住，无法合拢。

他又张口吐出一道龙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温度高到足以熔化岩石，他将岩浆瀑布注入海沟，让它沿着海沟的走向缓缓流淌，最终形成一道环形包裹整个恶魔之国的岩浆瀑布。

炽热的岩浆从高处倾泻而下，热浪将方圆数里内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海水被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升腾到半空中形成一片巨大的云团。

魔族被困住了。至少暂时被困住了。

解决魔族这边的问题花了他很长的时间，事情完成后，西里斯一点功夫都不想再耽搁，马上启程回帝都。

龙翼划过夜空，星辰在他身侧后退，他的魔力已经所剩不多，断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松，谢知活过来了，魔族也被挡住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令他没想到的是，一进入城门，百姓不在家中，军队也不在他们该驻守的地方。他们熙熙攘攘守着城门入口，黑压压的一片，手里举着火把和武器，待西里斯一进入，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他才不是我们的执政官，他是龙王！”

“龙族杀了我的家人！”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龙族！”

他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如果西里斯早点公布自己出身龙族，也许大家会像接受军部大元帅康斯坦丁那样接受他。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龙族入侵人类的家园之后，被一个好心的贵族在酒馆里公布出他的真实种族身份呢？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瞬间就烧成了一片。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照亮了那些愤怒的、恐惧的面孔。百姓和士兵们磨刀霍霍，气势汹汹。

他们忘记了西里斯在过去三十年里为阿兰德尔做过什么，忘记了他如何在这个国家最脆弱的时候撑起了整个政权。他们只记得一件事，他不是人类，而是龙族。

不知道是谁先推了第一把，人群开始往前涌，前面的被人潮推得踉跄，后面的还在拼命往前挤，有人摔倒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骂声里。

几个士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也被情绪裹挟，举着长矛加入了喊打喊杀的行列。有人从地上捡起石头扔过来，砸在西里斯脚边弹开，又有人跟着扔，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句：“一起上！杀了这个叛徒！”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染了所有人，于是整片广场上只剩下一个声音，整齐得可怕，齐声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西里斯站在人群中央，面无表情。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开口。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他曾发誓要守护的人，举着刀剑，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