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雪有事出门,徐绾羿在陵游阁认真给陈兰舒做了检查,好在牙还能长出来,腹部也没有伤到脏器,用药酒揉开肿块就行,陈兰舒难得萎靡不振,乖乖被杼尘抱在怀里,徐绾羿最后拍了拍他肚子:“吃的还挺好。”
与她道谢后杼尘便把他抱走,此刻已经过了子时,子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出来后杼尘步履缓慢,看周围只有他俩便开口问话:“今晚怎么去墓林了?”
“对不起……”
“我没有要你道歉,”杼尘声音平淡:“我想听你说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些人,在学堂里面他们欺负李阶庭,我就帮李阶庭捉了虫子,之后…”陈兰舒有些不安,说得磕磕绊绊,明明在心里排练说辞多次,但在面对杼尘时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过去,他用了很多修饰词,试图掩盖他们之间的破烂账,杼尘还是听出来了:“他们也欺负你了,对吗?”
“额……就是他们捉弄李阶庭更多……”陈兰舒偷偷偏头看杼尘的表情,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冰蓝色的瞳孔直视前方,没有太多表情,杼尘继续问:“那雷阵是你做的?”
“嗯,其实一开始不是雷阵,是一个变鬼吓人的咒术,但是当时我没反应过来,结印后就弄成雷阵了。”陈兰舒不敢隐瞒,把今晚经过仔细一理,感觉一头破烂账:“我好像把前辈的尸骨也弄出来了……”地底下那些棺材现在想想都很可怕。
“那没事,人死都死了,你就算把他们骨灰扬了也不会来找你。”似乎到了什么地方,陈兰舒一直没注意,他们没有回流仪殿,他有些不安的环顾四周,不知道杼尘想做什么,师兄把他放在榻上,点燃了一旁的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杼尘似乎轻车熟路,从橱柜里找了些东西,开始往佩剑上缠黑色布条。
“师兄……?”陈兰舒不明所以,绞着手指想认错,杼尘开口打断了他:“对不起。”陈兰舒睁大眼睛,杼尘很认真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我竟然一直都没发现……你被欺负了也不敢说,我感觉对你很抱歉。”
“不,没有…这是我的问题……”陈兰舒有些不知所措,杼尘纠正说:“阿晓,他们欺负你肯定不是你的错。”
好耳熟的话。
“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把话当场说开或者大吵一架都是可以的,但是他们偏偏选了最恶心的方式,这是不对的,有仇要当场报。”杼尘说道:“他们的行为你觉得可以容忍?”
“不能。”陈兰舒摇了摇头。
“那就是他们有错,你是个很独立的孩子,任何事情第一时间都想着自己解决……可是有些时候如果你解决不了,那就来跟我说好吗?”杼尘认真把剑身和剑鞘都缠上黑布,紧紧扎紧。
“…可是我剑法学得不好,”陈兰舒低着头不敢看杼尘,他声音越来越低,他余光看见杼尘坐到他的对面:“可能我一辈子也学不好……也比不上你,也比不上师傅…”
“你很想当剑修吗?”杼尘问道。
“因为,因为身边人都比我厉害……”
“你不能追随大众,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杼尘说道:“如果你特别喜欢练剑,一定要成为剑修的话,你还得继续努力,但是你特别喜欢练剑吗?”
“……不是特别喜欢。”
“你想做什么事,想要成为怎样的人,都得由你自己的想法来,”杼尘说道:“因为你的人生只有一次,所以现在找不到目标也没关系,总有找到目标的那一天,就算你一生碌碌无为也无碍,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得到不一定是好的,得不到也不一定是坏的。”
“那有人嘲笑我怎么办?”陈兰舒小声说道,终于慢慢抬起头来,有些胆怯地看着杼尘,杼尘眉眼带笑,温柔的蓝色眼睛仿佛能容纳下一切不堪与恐惧,他温声道:“我会去替你把他们揍一顿,叫他们闭嘴。”
“真的?”
“真的,”杼尘伸出手:“我跟你拉勾。”
陈兰舒犹豫片刻,终于也伸出来了小指,杼尘说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站到你这边。”
小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会的。”杼尘和他盖章,之后把一旁的披风披上,盖住了半张脸和身体,陈兰舒终于想起来他们来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师兄,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你的脸有一边肿了,他们还打你脸了对吗?”杼尘把他抱了起来,熄灭油灯后一副夜行者的打扮出了门,陈兰舒认出来这似乎是外宗寄宿的地方,有一处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是刚刚回来,杼尘大大方方地把他放在一边,直接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那群人的领头,看见盛装打扮的杼尘后一愣,又看见他身后坐着的陈兰舒,瞪大眼睛:“怎么又是你这个小崽……!”他的手腕传来一阵恐怖的力道,令他没法抽出手臂,杼尘压低声线开口询问:“他打的你?”
“嗯。”陈兰舒点了点头,领头还没反应过来,杼尘当机立断一拳揍到他的脸上,那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当即口鼻飙血,直接飞进门内,惊动了一众弟子,他一句脏话脱口而出,而后被缓步走进来的杼尘拎着头发揪了起来。
而后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周围弟子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杼尘把用布条包起来的佩剑当棍子使,没用灵力,眼疾手快把那一群人追着打,保证今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挨了他好几下,欺负陈兰舒和李阶庭的小孩抱在一起,被杼尘一人踹了一脚趴在地上哭,陈兰舒忍俊不禁,捂着嘴偷偷笑,眼神光芒四溢。
领头终于爬起来,瞪着陈兰舒气急败坏,想去揍他但是脸痛得不行:“你是不是有病!还找帮手来打人……啊!”
杼尘打完了最后一个人,听闻有些惊讶:“那你怎么不找,是没有吗?”说便冲他腹部揍了一拳,和陈兰舒被打的地方一模一样,领头眼睛都快呲出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杼尘披风都没乱,仗着武力高超公然给人报仇,施施然把佩剑别在腰间,把陈兰舒抱在怀里,丢下一地残骸就这么走了。
“我还以为你打爽了把我忘了。”陈兰舒笑嘻嘻揪他的披风,露出底下杼尘的脸庞,漂亮的眼眸如同墨画,浸染在皎洁的月光下,清瘦又俊美,隐匿用的披风厚重,杼尘运动出了些汗,他勾起嘴角看着陈兰舒,还残留着难得的温柔。
“怎么会,”杼尘随口说道:“师兄丢下谁都不会不要你的。”
……
陈兰舒翻找一圈,当年的小洞已经长满杂草被填平,颂哥儿的灵魂在哪里都没有反应,陈兰舒顺着牌位一路试探过去,也没能起反应,这也不能是误传,但是不留山还有哪里是没找过的?
还得下底下的洞窟里,陈兰舒心想,他对那里实在没留下好的印象,掉进去被吓得半死,但这是唯一一处有可能找到颂哥儿灵魂的地方,陈兰舒就算颇有怨言,也决心替他解决这个问题,巡逻不会下去,通往地底的路在边缘处,陈兰舒掀开布满灰尘的木板,提着提灯掩着口鼻,尽力避免灰尘扑脸。
提灯能照亮的位置有限,他一点点摸索下去,脚步声在一片空旷中格外刺耳,红木棺材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放眼望去如同一个个不会说话的巨人,无言的伫立在那里望着后来者,陈兰舒压下心底的恐惧与异样,试图尝试着能否感应灵力,但是依旧没有反应,陈兰舒快要走到棺材尽头,却看见身边有口棺材比一般的要新,只有薄薄一层浮灰,看上去像前不久刚被打扫过。
这是……陈兰舒感觉很熟悉,似乎前世他也站过这个位置,他叛离门派后也经常不为人知地悄悄来四微宗,一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偶尔是为了和杼尘偷情,果不其然,他看清了这口棺材边缘的木牌,上面刻着沉睡者的名姓:
纪空明。
陈兰舒静静地看着这个姓名,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看不清其中的情绪,陈兰舒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祷告,似是鼓起莫大的勇气,转头看了一眼棺材的位置,却看见缝隙处没有合拢,盖板与棺体错开了。
被人动过了?陈兰舒第一反应就是如此,比起意外最先到访的情绪是愤怒,他不想看到自己师傅连安眠之处都不得安宁,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他心里暗道打扰了,伸手抚摸到棺材边缘。
那一瞬间,陈兰舒心里腾起万千情绪,手指颤抖着,愧疚和为难令他满腔的无奈,腾涌的情绪被困在皮囊下,死死包裹着令人喘不动气,陈兰舒很想看一眼纪空明的遗容,只要一眼就可以,可是手指无法移动,使不上一点力气,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双眼睛。
他死死捏着棺材板,一点一点给她盖上了,他语气颤抖,浑身上下起伏,跪坐在木牌面前,似乎抽近全部气力,他声音从紧闭的唇齿间泄出:“……师傅,对不起……对不起……”
“再等等我们……”
他话音未落,耳内被悲伤的轰鸣声占据,他大脑空白了一瞬,直接悄无声息倒了下去,一丝灵魂碎片随着他的指尖流入,来自于纪空明的棺材内。
陈兰舒无法思考,只能陷入记忆的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