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敛眉,闷头向前而去。
她有感觉,大门就在前方,只要她一直走下去,很快就会找到出口。
可惜,不能如景熙所愿了。
她看向远方,无数的人从前方雾气中出现了。
宫人、流民、百姓、兵士……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武器,那甚至不能称得上武器,铁锹、锄头、铁耙、篮筐、扫帚,甚至是菜刀、油纸伞、长簪……
景熙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抵挡,壮年人拿着农具砍她,妇孺从她身后抱住她,他们让她进退不得,只能牢牢地困在这里,困在过去。
“贪官,当年的救济粮那么些日子不发,俺老汉都饿死了。”
他佝偻着腰,像锄地一般拿锄头向景熙锄去。
景熙腿上扒上了一个宫人,他额头渗血,紧抱着景熙的腿往上攀去,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当年你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枉害了多少条无辜性命!”
“战场上死了多少人!战争,战争!为什么你一句话就让无数人赴汤蹈火,你稳坐高堂上,怎么就不考虑考虑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
“……”
他们一边说着自己是谁,一边说着景熙怎么害的他们,又一边冲上来砍景熙,要她回忆起作为长楚丞相时手上沾满的滴滴黑血。他们要逼着景熙再杀他们一次,逼着景熙道心破碎。
景熙心中有一个声音,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这样她就能走进圣山,救回所有人。
他们都是假的!
“哐当——”
景熙的剑掉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痛苦,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耳边尽是这些被她所害之人的哀嚎。
她为了报仇背负了所有,又因为报仇杀了太多人。她失去了反抗之心。
“景熙,你与那屠城之辈又有何异!”
是啊,又有何异。
这般场景,最初三年,她午夜梦回不知遇见过多少次,她同流合污,她阿谀奉承,她随俗浮沉,她放弃了所有的品行道德,为了活下去,为了入昏君青眼,她是个奸佞。她害了太多人。
后来的第四年,她学会了逃避,她不会再想起提剑杀人后颤抖呕吐的那日猩红的晚霞,不会再想起宫人被拖下去时抓住她袍角时恐惧哀求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被她尘封在记忆里了。
她好像真的忘记了。
对不起……对不起……景熙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颤着身子盯着地上漆黑无比的浓雾。
愧疚与回忆将她淹没,像被滔天骇浪冲击的巨石,哪怕再无坚不摧,经受的年复一年的腐蚀也会在某一刻彻底爆发,断裂。
她没有注意到,四周没有声音了。
她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脸上却忽地有了抹柔软的触感。
眼泪已模糊了视线,景熙抬头,看向那个抚摸自己脸颊的女孩,她说:“姐姐,呼呼,痛痛飞走啦,不哭不哭啦。”
景熙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所有人的脸,他们说:“我们也知道你有苦衷,可苦衷再大,都是人啊。”
“明哲保身是正常,你当时若为我说了话,怕是你都要被拖下去,别把我当做心劫。”
“虽则你说了宁可错杀而不放过,恶心你是恶心你,但是敌我不分的时候,要我是大权臣大将军,我肯定也会谨慎谨慎再谨慎的,不然害了更多人,万劫不复了怎么办!”
“还有救济灾民那事,你为扳倒萧家人虽说犹豫,可你不还是遵从自己将钱粮护送了吗?君子论迹不论心,天灾非你过错,又为何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不知谁将景熙扶了起来,她的眼神逐渐清明,耳边是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不要视苍生为洪水猛兽,我们会笨会愚,可谁真的对我们好,我们有心,我们知道。”
“何况你不也是苍生一员吗?”
“你们真的……”
景熙喃喃,回答她的是阴霾退散后明亮的光芒。
她获得了圣山的接纳。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击碎景熙的道心,不是为了净化景熙的心灵,不是为了让这个被仇恨裹挟半生的人直面心魔。
而是要告诉她,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那颗永远在胸膛跳动着的朴实的心。
她终于可以再次毫无愧怍地说出那句——
“凡不利我者皆为虚妄!”
“破!”
她的道路,不论过去,现在,将来,她都在遵从本心,遵从人性,不论如何,她都在坚定地往前走着。
话音落下,景熙的眉心燃烧起一束金黄色的火焰,此处之境犹如碎裂之镜,彻底破得粉碎。
圣山,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