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是李堂安?”
白染也紧张地瞧着她,若真是因着他的缘故让人留在此地这么些年,他如何能安心。
“嗯。”李堂安瞧着白染,目光透过他,远远的,不知在望向什么,“或许。”
白染道:“你这话中的或者是何意?”李堂安淡然答道:“我已用你的身份做了白染万年,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白染见她安之若素之态,更是深觉自己对不住她,道:“是我对不住你,困了你这么些年。”
李堂安闻听此话,无甚动作,却能瞧出那面上显出些清浅的笑意:“你非对不起我,天意难违,人人皆有苦楚,又何言过错。”人生之初,她又何尝称不上一句天纵奇才,那时年少时总以为能逆天改命,师父不愿收她,说她心性难定,她便跪在师父的洞口一年,换来了百年的坦荡仙途。只是如今站在人生的末路回首望,好似那湮灭的泡沫,她失去了太多。这么年也算悟出了师父教她的道理。
她与景熙道:“我如今已是死人,一身尸骨泡在海中多年,拜托你将我带回东洲,我想回家,埋进土里。”
景熙察觉到她在与自己说话,张张口未来得及应答,拂紫心急道:“就算你不是白染,你也依旧是我们鲛人族的海巫,你可不可以……”
白染截住他的话,道:“白染才是鲛人族海巫,李堂安不是。她得回东洲。”
李堂安也道:“不必留我,此处并非我的归宿,落叶总是要归根的。”
拂紫微微叹了口气,也知道强留不得了,总归是舍不得多年交情,竟然忍不住委屈的红了眼眶,当即背过身去不说话了。白染面露诧异,嫌弃地挪了挪,显然是忘记自己泣不成声的模样了。
景熙看看拂紫,看看白染,最后将视线放在李堂安身上:“我会帮你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李堂安道:“但说无妨。”
“我想知道鲛海心如今所在。”
“鲛海心……”她抚摸上自己的胸口,伸出食指,指向了左胸,“在这里。”在她的心脏处。
景熙蹙起眉头瞧她,听祁夜依在一旁插科打诨道:“前辈这是要我们剖尸取心?”这惊人的话语一落,怕是非被人打一顿不可,好在李堂安早就没了感情,徒留一缕不会生气的执念在世间。
她道:“可以。”她抬手在白染额前轻点,一股冰凉的寒气便顺着这泛白的骨节进了脑海,伴随着的是她毫无音调的声音,“白染,事在人为,鲛海的心脏是人心,守住人心,才能守住鲛海。而这颗鲛海心,它的来处我不知晓,它的去处我却知一二,我将我万年的记忆与经验予你,换你这颗心,希望你重新担起这个职责。”
白染怔愣着接受了她沉重又孤独的回忆,沉闷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股不可抑制的哀伤气息。他背过身去,与拂紫并排站着。
李堂安回首,将手缓缓穿进胸口,一如万年前,那只手直直透了进去,抓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之心,塞进了景熙的左胸。
扑通扑通,景熙低头看着这只伸进她心口的手,没有疼痛,很平静,平静到耳边似乎只有自己那强劲的心跳声。祁夜依心中一紧,一抬扇子便想拂开她的胳膊,可事到临头他却罢休不敢动作了,只是大喝道:“你做什么!”
李堂安收回了手,景熙的胸口毫无变化,只是衣服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像被剑气划了一道。祁夜依连忙上前来查看,就想扒拉她的衣服,突然察觉此事不太正常,只得收回了手,一脸紧张地问:“小景,你可有事?疼不疼?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景熙道:“我没事。”
“你的天命,我看不透。”李堂安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我师父的东西认你为主,你大抵是与天道有干系的。或许找到来处之日便是这天归于明朗之时。”
“前辈是何意?”景熙问她,她却不说话了,只递过来一骨灰罐子。
祁夜依疑惑道:“小景,你和谁说话?”他分明没听到有人说话。
景熙看他一眼,抿唇接过了骨灰罐,金色的漫天消散在深蓝色的海底消散,李堂安的身形也在慢慢消散,像束寒玉一般,二人都在从容赴死,从容地像一个巨人。
“多谢。”她对景熙道。
零散一点光芒落在白染手上,他握拳攥住,再张开手心之时,光芒一早便消失了。
祁夜依叹道:“修仙修仙,修的就是一个仙风道骨,无为之心。放下了功名利禄,放下了爱恨嗔痴,没了执念便是神仙了。自在。”他揽上景熙的肩膀,“而你我这样的人,此生是注定当不了神仙的。”
景熙早早便将鲛海心和骨灰罐子收了起来,一抬手撇开祁夜依的手:“你不是神仙,你是活菩萨。”
“哦?”祁夜依来了兴致,“那你是什么,小景?”
景熙扯了扯嘴角,张扬笑道:“成不了神仙,我总该也是个十殿阎罗。”
祁夜依指指她,无奈摇头:“那我就是个专渡你这阎王奶奶的菩萨。”
白染留在了鲛海,他送别了景熙与祁夜依,没有嚷嚷着要跟着,没有哭,也没再吵,话也不多了,只是轻声道了一句别,说一句“有缘再见”,他们便分开了。
景熙突然觉得感慨,人永远不知晓下一步路是什么样的,分明期待着再次见面,却无知无觉间就是最后一面了,也无知无觉间走出了一大段路。
“祁夜依,”她道,“我想回青平城看看。”看看那座漂亮的城池,重建成了何等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