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涌动的人群挤不动他分毫。

良久，他动了动身子。

“啧。”

祝余街直通青山，青山前有一宽大的天坛，足有四层高，天坛四面环水，修了八座桥，此处取“四通八达”之意，唤作“通达坛”。四层通达坛除却祈福之人其他人皆是不可接近。

谷中弟子早已在通达坛各处准备妥当，各司其职地值守，只待祈福之人前来。人们只知这是无疆谷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会，却不知祈福背后需要付出什么。

雪愈下愈大，脚下逐渐起了绵密一层，杂乱的脚印踏上压得结实。

午时已到，景熙从轿辇中飞出，一步一步站于祭台中心。

祭台四角有四只鼓，敲动即可催动阵法。很简单的步骤。景熙拿着拂尘，用力一敲，鼓声雷动，轰鸣威武。

第二声，风静树止，万籁俱寂。

又是一声，云拨雪散，晴日而出。

最后一声，百兽回鸣，余音绕梁。

人群中的祝子璞眼神忽地凌冽起来，看着这声势浩大从未出现过的盛景。金光冲破阴云撒在女子的身上，随着最后一声的重重落下，景熙整个人都卸了力气，她强撑着身子站着，感受着自己的灵气、自己的生机被一点点抽出，消散在天地中。恍然之中她像是与天地融为一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天生万物的运转，感受到任何一处风吹雪落、石打屋檐，感受到人们口中的啼笑。

朦胧见，天水一色，千里不绝，景熙恍惚看见了水天相连之处有一个宽厚得像山一般的人。

她问：“你是谁？”

无人回答。那人不动不看，甚至景熙怀疑祂没有听到。她想走近一探究竟，可刚踏出去一步，四周瞬间变回了通达坛。

祈福结束，鼓锤恹恹地坠在手中，景熙整个人显出一些呆气，站在高台上俯瞰下去，人头攒动的乌泱泱众人前是清澈明净的河流，落了几分雪，已然化了，只留了几分冷意。

此时天光已破，清浅金光在绵雪上浮动，景熙一步步向台下走去，倒也不是她不想飞，是着实飞不动了，若是可以，她真想从现在开始便什么都不管不顾骨碌骨碌滚下去。

景熙面色煞白，只是眉间胭脂色太艳，遮住了疲态。

“小景。”耳边传来淡淡一声，景熙整个人霎时飞了起来，犹如仙女散花般向台下飞去。

四周景物流转，闯入眼眸的是火红的衣袍，扎眼又多情。

景熙站定看他，同他微微颔首，拂尘一扫，再次端起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祁夜依瞧着她这无情离去的身影，眉头一挑，同身侧祝子璞叹了一句，“古来多少事，一番多情总被无情恼呐。”

祝子璞为景熙解释道：“剑尊大人言重。阿瞒此时有事在身，不便多说，并非有意。”

祁夜依唇间微勾，拍着扇子跟在人群中缓缓向前。

景熙又在祝余街上游荡一圈，祈福才算彻底结束。当日她的名号便因着祈福时的天降异相而传遍了无疆之地，不过几日，便传遍了整个东洲大地，一时之间，谁都知道无疆祝女，可撼天相。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的景熙正在同祁夜依对峙。

“说说，你是何时知晓我与祝家关系的？”

景熙妆还未卸，满身的淡漠，胳膊一抱，整个人又多了几分凌冽的傲然。

祁夜依面对她的质问，拢了拢袖子，从容不迫道：“大概是突然觉得你姓祝，他姓祝，像一家人，再将你母亲的经历一推算，便能轻而易举得出你们是一家人。”他并未回答问题，话说得却像真的一般，只是景熙知道他在撒谎。

景熙盯着他瞧：“你这几月去了何处？”

祁夜依抬眸，嘴角忽地上扬了弧度，满是自得的笑意在这张俊脸上展开：“自然是去寻无疆木了。”

他手中白光闪烁，一块小小的厚墩墩的木头漂浮在了手心。

他递到景熙面前，“你将它炼化了会提升资质，还会炼出新技能哦。”此时的祁夜依仿佛竖起毛茸茸的耳朵，满眼亮晶晶的，似乎在求夸奖。

景熙接过无疆木，目光未移开他的脸一寸，犹豫片刻，弯弯眉眼，道了一句：“多谢。”

恰到好处的笑意恍若春夜梨花绽放，淡泊的神色骤然明艳起来。祁夜依呼吸一滞，似乎一腔多情余恨得了回应，绯红的色彩蓦地从脖颈攀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