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京城还有三天路程。远远的还能看到驿站的踪迹。
我的口粮已经消耗殆尽，于是想去驿站里找点东西吃。驿站人多眼杂，我便让修月晴和戚言躲起来，不要露面。
远远的我便看到驿站的小厮往畜棚里牵马，那马个个精壮，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集体出行。
我眯了眯眼，心中微妙的不安更加浓烈。
但是下一个驿站离这里距离不近，戚言身负重伤总不能让他挨饿。我思索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走进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不能说是后悔，简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围坐在桌旁的叶岚，还有他的徒弟，叶婉离。
剩下那些，不用想，肯定是叶家的弟子。
我的心脏顿时都颤抖起来。
好在他们此时正在聊天，没有人往我这里看。现在转身就走反而招人怀疑，我不得不走过他们身边，去和小二要了点干粮。
只要我足够低调，叶家的人就注意不到我。
一切都很顺利。嘈杂的驿站遮掩了我，直到我拿到东西往回走，都没有人注意我。
可是就在我离出口几步之遥的时候，身后忽然一声：“站住。”
我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就听那叶婉离继续道：“就那个穿布衣服往外走的，你给我站住。”
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客栈在这叶家人出声之后，霎时寂静一片。
我呼出一口气，转身的时候已然镇定自若。
“小姐，有何贵干？” 我压着嗓子问。
“把你蒙脸的那块布拿下来。”
“……这是为何？” 我低声说，“在下长相丑陋，怕是会脏了小姐的眼。”
“脏了我的眼睛？就凭你？” 叶婉离敲了敲桌子，“摘下。”
“小姐为何要为难在下？” 我垂眸看着地面，语气不卑不亢。
“为难？阁下怎能说我是在为难？” 叶婉离皮笑肉不笑，“你长得很像我们叶家正在找的一个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孤公子。”
除去叶婉离的目光外，我感受到另一股沉寂的目光同样落在我的身上。
“在下不愿以真容示众。”
“你觉得我在给你选择吗？”
“…… ”
我心中长久的叹息。
看来我不能给修月晴和戚言通风报信了。但是，我可以将他们带离他们的身边，抢走他们的马匹，往来的地方跑。
“婉离，何必为难陌生人？”
就在我以为冲突将一发不可收拾时，叶岚忽然开口了。
我的目光猛的一颤。
“叶岚大人，如果他是无辜者，自然早该按我说的做。 ” 叶婉离居然没有听叶岚的话，“我倒要看看你长得多么妖魔鬼怪，竟然能让你违抗叶家的命令。”
“叶婉离！”
“叶岚大人。”
我抬头，深深的看了叶岚一眼。
叶岚的眼睛依旧深邃的如同一团迷雾，那一抹蓝调依旧哀伤的像是云层落下的眼泪。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多谢叶岚大人。” 我躬身行了一礼，对我口中说出的话感到陌生。
随即，我头也不回的赶紧离开了这里。
…
“什么！？叶岚追过来了？” 修月晴惊惧的低声惊叫。
“来不及多说，赶紧上路。” 我说，把我买的口粮丢给戚言，“拿着。他和他身边那个叶婉离都认出我了，他们可能会派人追踪，到时候我引开他们，你们只管往前跑。 ”
“那你呢？你怎么办？” 问出这话的竟然会是戚言。
他还真是从修月晴的善良中学了不少。
“我自有方法。” 我说，犹豫了一会儿补充，“而且叶家想杀你们，不想杀我。就算真的没能逃离叶岚，我短期内也还有一条命。”
戚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极其认真的说：“孤公子，你不会想要被叶家留下一条命的。”
我笑了笑，不可置否。
我知道戚言在说什么，但我不觉得我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就算真的不敌叶岚被擒…
不管如何，现在都要这么做。
“小孤，我们不需要你为我们付出性命。” 修月晴坚定的说。
“我知道。”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所以我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说完，我双腿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跑了出去。
我想的没有错，叶家果然派了人跟踪我。
这人或许并不是叶岚派的，而是叶婉离。我无暇去想他们之间奇怪的状态，和戚言对视一眼，当即往树林更深处跑。
修月晴焦虑的问：“他们追来了？”
“来了。” 戚言说，“多少个人？”
“全都来了。” 我冷静的说，“到前面我就停下，你们继续往前。你们两个节省一点，中间不需要停就能赶到京城。等我七日，要是我七日内能脱困就赶去京城那家酒楼和你们汇合，要是我出事了…”
我猛的一抽马鞭，那马嘶鸣一声，猛然冲了出去。我落到地面上，站在叶家人的必经之处，闭目安静的等待。
“出事了怎么样？” 修月晴在马上回过头来看我，“小孤，我们就去找花如月！她一定能救你！不，你一定不要出事啊！小孤！”
修月晴的最后一点尾音消失在了林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了我的身上，并不让人觉得冷，也不让人觉得热。
就这么平淡的、像水一样，仿佛不存在。
风沙沙的吹过树叶。时间在前进，如今再次于我的周身松动，裹挟着马蹄声再次停在我的身前——
——我睁开了眼。
叶岚骑在他那油光水滑的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眸色晦暗、沉默、无法琢磨。
我扯下脸上那块毫无遮掩作用的布，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叶岚。” 我平静的令我自己都讶异，“别来无恙。”
叶岚举起手，让叶家的弟子都停在他的身后。
“孤公子，叶岚大人心有肚量放你一马，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叶婉离冷冷的说。
“我也觉得抱歉。但你们不能再往前了。” 我温和的说，“你们在追的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让你们伤害他。”
“少废话！你们几个，追！” 叶婉离柳眉倒竖，冷声呵斥。
她身后顿时有几个叶家弟子出列，策马想越过我。
我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目光仍然凝视着叶岚，手却一甩。
不过一个眨眼，叶家弟子便这么猝然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无一例外。
他们死了，时间还在游走，而他们的死像是被时间吞噬了那般，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任何痕迹，都只是短短一瞬，上一秒在策马，下一秒就消亡。
“你——” 叶婉离的脸色都是一变。
“叶岚，还想要看到你的手下折损吗？” 我平淡的问。
“……你想要我出手。” 这么多天，我第一次听到杀死叶倾的仇人说话。
叶岚的声音依旧沙哑，如今一听却比我记忆中更加粗粝、沉闷、压抑。
“我不该想要你出手吗？” 我扯了扯嘴角，“你杀了叶倾。”
这个事实就这么从我的嘴里跑了出来。
“…… ”
“叶岚大人，让我来出手吧。” 叶婉离在一旁说，“我对付她，足够。”
叶岚却没有理她，而是自顾自的看着我，说：“孤，你是想杀了我吗？”
“不。” 我没有犹豫，“我只想保护我的朋友。你的死活我不在乎，叶岚。你是叶家的走狗，一条可悲的被驯化的狗。与其恨你，我还不如恨叶家，恨叶林峰，恨我自己。因为他们都比你更加罪该万死。”
叶岚恍若未闻，问：“杀了我之后呢？孤，你打算做什么？ ”
“叶岚，今天的你格外健谈。” 我抽出婵月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 ”
叶岚还是幽幽的看着我，他身旁的叶婉离却开始坐不住了。我知道叶婉离厌恶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这么无端的想要我死。
“叶岚大人，你还在等什么，出手吧！” 叶婉离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跳下了马。
她似乎换了功法，我眯了眯眼，有些不可置否。
上次见面，她的功法有所长进，但第一次见她，她还没有当时的我强。
两年功夫，除非和我一样脱胎换骨，否则现在的她于我依旧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你打不过我。” 我的语气便有些冷漠了，“叶婉离，不要不自量力。”
叶婉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原本还算柔美的面庞扭曲成了阴森可怖的模样。
“我不自量力？是吗？”
说罢，她便一挥鞭子冲了上来。
我还真有些吃惊，因为她当真功力大涨了。如果是过去的孤公子，现在和她不过也只能平分秋色，要是其他叶家弟子参与进来，都不用叶岚出手我便会落入下风。
“剩下的人，继续追！” 而发号施令的，居然也会是叶婉离。
叶岚陷入一片诡谲的沉默，坐在马上，不说话也不出手，像是一具被亡灵夺舍的木偶。
“叶岚是哑巴了吗？竟然还要你来发号施令？” 我转剑防守，身形轻盈飘渺。
血脉中流淌的是玉千琼的力量，虽然我用的依旧是我的功法千山落雨诀，但是，我觉得我身体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引导着我做出某些动作。那身法不属于我。
玉千琼体内仙人血脉残存的力量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循序渐进的引导我，而那也是我底气的来源。
我盯着叶婉离的眼睛，看着她逐渐从气定神闲变得不可置信、再由不可置信变得愤恨憎恶、最后…又是迷茫。
我一脚将她踢飞开来，将浑身是血的叶婉离踢的直直嵌入树干中。而叶岚始终都没有让他身后残存的叶家子弟出手，自己也一动未动，神色始终一片漠然。
“那还是你的徒弟吗，叶岚？” 我淡淡的问。
“谁救了你？” 叶岚却问。
“…… ”
“代价呢？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未落，叶岚骤然如鬼魅般飘落至我的身前，手中黑色长剑油亮的剑锋裹挟着森森鬼气，直逼我的脖颈。
我一惊，猝然后退，随即一眼认出了叶岚的剑。
“你拿走了叶倾的剑？” 我不敢置信的问，心中却又有几分不出所料，“那是你弟弟的遗物！”
“叶家的叛徒不是我的弟弟。” 叶岚一板一眼的说，“我只有一个家人，叶家所有人的父亲，家主大人。”
“疯了。” 我咬牙，“叶岚，你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