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药研面前的屏风上。墨色松枝在和纸上风雅地蜿蜒,勾勒出其苍劲风骨,而透过浓淡合宜的松针,影影绰绰的,能看见映在其上的十数道高高低低的模糊身影,正襟危坐。
她马上反应过来,屏风另一侧,竟然正在进行着一场议事。
谈论声隐约透纸而来。
“……所以,地点基本能确定是在‘八原’那片森林里了,对吧?”这是她熟悉的大和守安定的清亮声音。
“啊,桐吾是这么说的。”接话的是加州清光,语调比跟她撒娇时正经不少,“他说那片地方‘气息很特别’,主的灵魂很可能就在森林的某处。但具体是哪个时间点上的八原,他还在反复定位。”说到后面有些焦躁。
“八原那片森林,据桐吾说有些特别的存在。我们此行贸然闯入,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沉吟。
“我们最好准备些见面礼,以示友好。”有人稳重地提议。
“见面礼?”有声音立刻兴奋起来,是鹤丸国永无疑,“送点什么好?糖果?还是发光的小玩意儿?保证让他们印象深刻!”
“鹤丸,请不要再提议送会爆炸或者会尖叫的东西了。”刚刚的声音无奈地打断,“我认为准备一些特制的风雅糕点或清酒会更合适。既符合礼仪,也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鹤丸,请务必收起‘有意思’的想法。”一道严肃的反驳声紧接着响起,“我们此行唯一的目的,是安全隐蔽地带回主的灵魂!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尤其是被时政发现的话……”
提到时政,屏风上的剪影似乎都凝滞了一下,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重了几分。
“如果我们、如果我们在现世遭遇时政的人员,该如何应对?”一道怯怯的声音响起。
“尽量避免冲突。”青年的冷静回答,“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带回主的灵魂。如果被发现,由机动最高的短刀负责引开注意,其他人带着灵魂优先撤离。”
“长义那边,”有声音沉吟着,“他今天也没出现在传送器附近吧?”
“嗯。”有付丧神简短地应了一声,“他这几天,工作重心似乎都放在文书上了。”
这话引来几声心照不宣的轻微叹息。大家都明白,山姥切长义的默许,已经是这位身份特殊的监查官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人选呢?剩下的三个到底定谁?”一道活跃的声音听起来很积极,“我和兼先生应该很适合吧?我们的适应力还算不错。”
“这种时候当然要算我一个!”和泉守兼定的声音自信又张扬地响起。
讨论到这个,刚刚的低迷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论及对现世的了解,我似乎也有些心得。”有温润的青年音优雅地加入。
“潜入和侦查的话,我也可以。”这是鲶尾藤四郎轻快的声音。
“我、我也想去帮主人!”五虎退细声细气地,但语气很坚定。
“小狐也愿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毕竟,森林也算是小狐的主场。”
“哈哈哈,看来大家都很有干劲嘛。”宽厚的笑声传来,“这可真是难选了。”
“好了好了,”有付丧神头疼地打断这隐隐有些失控的场面,“我理解诸位的心情,但名额有限,我们必须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具体名单之后再议吧。”
主要的议题似乎告一段落,但讨论并没立刻结束,转而进入更细节的准备阶段。
“到了现世,衣服得换吧?”
“简易传送器呢?在那个森林里会不会失灵?”
“要不要带些现世的钱币?”
“最重要的是,找到之后,该怎么‘带’回来。”
那些低低的、交织在一起的议论声,像温润的水流,包裹着屏风这一侧的她。他们讨论的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她。这种被郑重放在心上的感觉,让胸口微微发暖。
她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将下巴搁在并拢拱起的膝盖上,视线落在药研挺直的背脊。他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座可靠的山。
直到那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些映在屏风上的身影一个个消失,似乎商议已近尾声。药研才动了动,微微侧身,紫色的眼瞳在屏风的阴影中温和地注视着她。
他声音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药研,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大家其实并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吧?不想让我操心什么的。”
药研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她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动作熟练而自然。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大家确实不想让你劳神。你的身体还在恢复,不稳定,需要静养。”
他的坦诚让她微微怔住。
“但是,”药研话锋一转,“我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
“知道,和必须亲自参与、立刻做出反应,是不同的吧。”药研继续说着,声音放缓了些,“我只是觉得以你的性格,如果事后才知道大家为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反而会更难受,更放不下,对吧?”
审神者沉默,无法反驳。
“而且,”药研的嘴角似乎向上勾了一下,“听听那些家伙们活跃自荐的样子,不觉得也挺有趣的吗?”
审神者也跟着笑了笑,心头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她轻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说话间,屏风外付丧神们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渐次远去,室内重归静谧。
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清苦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那是独属于药研藤四郎的味道。草木根茎的苦涩中带着令人心安的感觉。
“能自己走吗?”他准备起身,语气自然地问,“还是我抱你回去?”
她慢半拍地动了动,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
“扶我一下就好。”她说着,向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