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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再过多久,祝玄光也依旧清晰记得那一年。
雪泥鸿爪,历历在目。
那是在噬神镜三次重启计划宣告失败,沈六知飞升之后,命灯破碎的当晚。
师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师尊必是也……”涉云艰难吐出下半句,“遭遇了不测。”
“白虹剑也碎了,十有八九是的。”相对而言,祝玄光就平静多了。
因为彼时他已见证过太多人的陨落,从秦素夜到寒烟,从应悔到沈六知,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走上一条明知结局却无法改变的道路。
但涉云知道,祝玄光的平静之下,是比任何人都要一往无前的决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需要一个继任者,此人未必需要往事前情,却必然要心志极坚,有万军莫敌之勇,亦有洞察幽微之慧,处事果决,心细如发。之后,有我们的死作铺垫,他可以不必再蹚那些错路,也能避开许多陷阱。”
祝玄光道,他将自己的死也算进去,却语气寻常,宛若在与涉云谈论明日天气。
“有这样的大决心与大智慧,此人也许真能从那一线生机里破开一条生路,既救他自己,也救天下。”
涉云沉默片刻:“沈曦未来要接任赤霜山,他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祝玄光却摇首:“他天资固然卓绝,却有一个天底下所有修士都会犯的通病。”
涉云不解。
祝玄光:“他自小入道,目光格局已被限制在已有的规则之下,即便让他明白真相,强行去对抗天道,他兴许会拼尽全力去做,却也会因此道心蒙尘,再无法寸进,甚至连逍遥境都删不去。”
涉云不语,他知道祝玄光说的是对的。
“过几日,我会去人间游历一番。”
祝玄光望向天外云河,长夜未明。
“天下之大,也许会有我想找的人。”
“也罢。”
涉云提振起精神,还开了个玩笑。
“我倒想看看,你会收个什么样的徒弟回来。”
姚蒙是祝玄光看中的第一个人选。
他自幼家贫,父母早亡,唯独留下几亩佃租的薄田,出息勉强饿不死,连身上裤子穿到破洞,缝补的针线都得去问邻居借。
姚蒙还有一个姐姐,早年去了城中当婢女,很少有音信传回。
这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凡人,毕生艰苦,几乎看不见希望。
祝玄光遇见姚蒙时,锦衣公子正好乘着马车路过,掀开车帘往外眺望,看见路边的姚蒙,便嬉笑向朋友介绍,这是佃租他们家田地的田舍奴。
“这小子还有个阿姊,在我们府中当婢女,倒比他有眼色多了!”
纨绔少年们哄笑路过,没有多作停留,余下姚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伫立许久。
他自然看不见身后不远处的祝玄光。
沉闷是常伴心头的阴霾,日子依旧要继续过下去,姚蒙松开拳头,提着斧头上山砍柴。
柴禾是家中日常所需,有时还能采些草药进城换钱,聊胜于无,山中湿热多雨,他未带蓑衣,不一会儿就被淋得湿透,只能寻一颗参天大树勉强遮蔽,减少雨水落下。
姚蒙呆呆看着雨幕如瀑,忽然嚎啕大哭。
哭声被雨声掩盖,几乎传不出三尺,却有一人飘然而至。
姚蒙似有所觉,缓缓抬头,看见此生最为震撼的景象。
那人虽在大雨中漫步,衣裳却半分不湿,步若凌波,玉山苍茫。
姚蒙看傻了。
祝玄光问他:“你想修仙吗?”
姚蒙足足愣了好几息,连他都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身体猛地弹起,纳头就拜——
“小子姚蒙拜见仙人、拜、拜见师父!”
祝玄光道:“我先教你些入门的道法,拜师容后再说。”
在姚蒙不知道的日子里,祝玄光已经暗中观察他许久。
此人根骨奇佳,心志坚定,假以时日,入道修炼,必能成就一代人杰。
他也确实如祝玄光所料,修炼异常刻苦,日夜不休,风雨无阻,即使字还认不全,即使上山砍柴,也要默念口诀,熟背于心。
姚蒙刻苦到近乎自虐,虽然他没读过书,可他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逆天改命的路,而他只有这个机会。
短短数日,他进境飞快,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竟将赤霜山入门口诀倒背如流,还修炼出了灵气。
有了灵气,便算半只脚踏入仙门了。
接下来,他只要按部就班,将灵力运用己身并操控自如,就拥有成为赤霜山弟子的资格了。
祝玄光没有一直留在当地,他时常远游,数月方归。
再一次见到姚蒙时,他不仅引气入体,甚至学会用祝玄光留下的木剑摆弄简单招式,虽无章法,却隐隐有了剑风,若能得名师指点,很快就能踏入剑气境的门槛。
这样的进步不可谓不快,便是放在天才遍地的大宗门里,姚蒙也堪称佼佼者。
但祝玄光嗅到一丝杀气。
“你手上见了血。”他忽然道,“你杀了谁?”
姚蒙一愣,有些赧然:“我帮邻居砍柴,他们送了我一只鸡,兴许是杀鸡时沾上的,让仙师见笑了。”
祝玄光看着他:“不是鸡,而是人。”
姚蒙:“仙师误会了……”
祝玄光:“你自己说,还是我用搜魂?”
姚蒙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跪倒在地,叩首道:“我是杀人了,但事出有因,还请仙师明鉴!那宋家小儿仗着赁我田地,视我为奴,不仅当着我的面辱骂我阿姊,还说仙师赐予的这把木剑是奇物,二话不说就要夺走,我实在忍不下去,方才杀人的!”
祝玄光一指点在他发顶,姚蒙话语止住,脸上神色也现迷茫,祝玄光这边却借由他心通窥见所有缘由。
“你对他过往数次侮辱怀恨在心,趁他这次出行落单之际将他杀了。”
姚蒙如梦初醒,涨红了脸:“他仗势欺人,我为民除害,有何不对?难道仙师也嫌贫爱富吗!”
祝玄光:“我在找你之前就已经查过宋家,他家坐拥良田千顷,财富无数,虽谈不上视钱财如粪土,也时常施粥布药,宋家小儿子不学无术,纨绔成性,但多是言语讥讽,未曾加害欺侮过人,不算巨恶。”
姚蒙激动道:“他三番四次那般辱骂我,还不算巨恶,难不成要真动了手,仙师才准我反击吗!宋家的钱必然有许多不干净的,否则如何能积累那么多财富!”
祝玄光:“当时与宋家小儿同行的,还有宋家女郎,你为何不一起动手杀了她,还要思量再三,先打晕她,再杀人?”
姚蒙:“冤有头债有主,仙师教我仙术,自然不是让我无缘无故杀人的。”
祝玄光看着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他心通有什么用处吗?”
姚蒙似乎联想到什么,面色陡然煞白。
那一闪而过的零散碎片中,足以让修士洞悉凡人内心的诸多想法念头。
“你原想报复整个宋家,只不过忌惮我,怕我发现,方才只杀了宋家小儿,却又见色起意,所以留下宋家女郎的性命,准备日后再图行事。”
“没有,我没有,仙师听我解释,我只是想想,杀人也只到宋琪为止,从来没想过……”
姚蒙惨然摇头,却显得徒劳无功,他破罐破摔,以低声吼叫压盖心中惶恐。
“哪个人心里没有恶念,你们修士难道就完全光明无视吗?!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还有因果,对,因果!您说过天地最讲因果,若非他先欺我,也没有今日的果,我从小到大,受的苦实在太多了!”
他膝行数步,想要抱住祝玄光的腿,又不敢,只能在地上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见了红。
“仙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仙师,您法力无边,必是有办法复活宋家小儿的,我知错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用仙术去杀人了!”
祝玄光拂袖如风,姚蒙只觉头顶仿佛凉意入体,浑身上下如坠冰窟,登时僵硬无力。
“你的灵气我收回了,这段时日的记忆我也会抹去,自此之后,你依旧是从前那个樵夫。”
“不,不行!宋家若发现我杀了他们小儿子,我又没有灵气,一定会被他们活生生打死的!”姚蒙惊恐万分。
他待要上前扑住祝玄光,后者却已经消失在原地,举目四望,哪里还有其影?
姚蒙惨叫出声,只不知这身惨叫中,有多少是后悔自己杀了人,又有多少是后悔自己太过急切沉不住气。
原本看好的人选出了岔子,祝玄光嘴上不说,心中也有些懊恼,索性回了赤霜山闭关。
一年之后,他在洛阳遇见文连清。
文连清是一个与姚蒙截然相反的人。
他出身富贵,家中几代宦海沉浮,到文连清这一代,即使他不入仕,家中也已经有足够优秀的同辈,父母宠爱,他却诗书双杰,非但没有半分跋扈,反倒待人接物进退有据,即便对待乞丐贫者,也同样悲悯有礼。
更难得的是,他的修炼资质同样突出,半月便洗髓伐筋,脱胎换骨,甚至能挥剑引动剑气,比姚蒙还快。
祝玄光带他出门游历半月,眼见对方心境沉稳,剑道神速,也渐渐将他视为传人,只等游历结束,文连清回家告别,便随他前往赤霜山拜师。
若无意外,赤霜山重明峰下一代首徒,将会叫文连清。
但意外发生了。
途中祝玄光另有要事,两人分道,文连清偶遇一伙抢劫杀人的盗匪,轻易击败劫匪,因其哭诉不易而心软,饶过他们性命。
但一旬之后,两人重游故地,却发现这伙劫匪再度下山杀了一家数十口人,将财物劫掠一空扬长而去。
文连清闻讯晴天霹雳,茫然许久,方才问祝玄光:“我做错了吗?”
祝玄光:“你可以心软,也可以相信他们的苦衷,但你以为放过他们,他们就会痛改前非,却忘了人心险恶。你要么就不要插手,若插了手,当时起码应该尾随其后,验证所言真假。”
文连清掩面痛哭,他素来待人和善仁慈,一帆风顺,何曾陷入这等困境,一时间道心竟有些崩溃了。
祝玄光叹了口气,明白文连清也不是他想要的人。
一个连自己错误决定都无法背负的人,又如何去逆天而行?
文连清固然与姚蒙不同,也拥有姚蒙永远不可能有的美德品性,可这些不合时宜的仁慈心软,在天道面前,一文不值。
在那之后,他游历四方,又遇见了几个人。
有贩夫走卒,也有天潢贵胄,有资质超群心性狠辣之辈,亦不乏性情淳朴厚重者,但这些人始终或多或少,差了一截。
直到他入长安城,旁观一场皇帝生疑赐死亲子,牵连无数人命的大案。
在冲天的血光与哀嚎中,一批女眷被押解入掖庭,若无意外,她们中少部分人将在这座四面高墙的宫城中度过默默无闻的下半身,还有大部分人,可能连几年都熬不过去,就会一卷草席被带出去,葬在京外某处乱葬岗。
两名年长的宫女匆匆路过,对站在廊柱下的祝玄光视若无睹。
“唉,真是可怜,生下来就在这宫里了,连自己亲娘一面都不曾见过呢!”
“听说高翁知道了,没有发话扔出去,许是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积点阴德,咱们每个都省出一口饭,总能养活的吧!”
“那敢情好,等她长大了,便教她喊我干娘!”
“美得你,婴儿可不好养,看着瘦瘦巴巴的。”
祝玄光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那是一个在血案中幸存的女婴,其母为谢家媳,连坐罚没宫中苦役,大腹便便生下她之后便离世了,余下无父无母的婴儿,几乎成活不了,连哭声都像哽咽。
但这个婴儿也融化了宫人们早已经年冷硬的心肠,她被东一口西一口勉强喂活了,成为许多宫人劳累整日之后会心一笑的存在。
这样的孩子,即使顺利长大,命运依旧是一眼能够望见的坎坷。
祝玄光也曾见过襁褓中的婴儿,根骨寻常,与仙无缘,若运气好些,鲁钝一些,说不定反倒能活得更久一些。
匆匆几眼,他转身离开。
之所以会入宫,是因为祝玄光发现一个不错的苗子。
对方虽为内官,但秉性平和,根骨奇佳,平日看守丽正殿典籍,博览群书,却低调谨慎,从不惹是生非。
但有了姚蒙等人的前车之鉴,祝玄光决定再观察几年。
第二次入宫,已是五年之后。
那内官卷入一场宫廷阴谋,死于非命,祝玄光彼时正在闭关,待出关赶至,已经无力回天。
他已经失望过许多回,这次倒也并不如何心潮起伏。
然后,他遇见了那个小女孩。
祝玄光一眼就认出小女孩是当年匆匆一瞥的婴儿。
五年过去,婴儿长成小姑娘,双颊圆嘟嘟的,头上还扎着两个发髻。
她正与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蹲在丁香下,又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包子塞给对方。
“快吃!”
旁边小姑娘几乎捧不住包子。
“你一路都藏在怀里,不烫吗?”
“不烫,若抓在手里,会被发现的,也容易冷掉。”她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快吃呀,徐姑姑说明日还给我,我明日再给你带。”
小姑娘也是饿狠了,三两下就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含糊不清说话。
“长安,你真好!”
冷风伴着疾雨突如其来,将两人淋成落汤鸡。
她们只能往丁香下瑟缩,但再茂密的花叶也兜不住所有雨水。
手里的包子瞬间湿透,小姑娘三两下塞进嘴巴,将腮帮子鼓鼓撑起。
谢长安拉住她:“先别出去,这雨应该很快就停了,你身上还有包子味,容易被人闻见。”
小姑娘低头左右嗅嗅:“都淋湿了,还有吗?”